「格林威治」對我而言,算是倫敦景點裡順位較低的,但它畢竟是世界文化遺產,車程又不長,就還是努力找空檔塞。本來是把它放在週日下午,回程可以用遊船消磨過黃昏,哪曉得週六來個鐵路罷工攪局。兩天行程大搬風後,就變成今天早上搭遊船過去了。
搭遊船之前,先在觀光客熱愛的「柯芬園」(Covent Garden)出地鐵。它古早前是某修道院的領地,被沒收後淪為菜市場,甚至還有紅燈區,應該沒人能預料到會演變成如今的商家必爭之地。它就在「SOHO區」、「劇院區」東側,前幾天若多走幾步便能見識,但那裏人潮洶湧,連地鐵也廣播要大家避開,就沒去湊熱鬧。「大英博物館」那天是最接近的時候,偏偏太晚,便只是在鄰近吃飯。
這回一大早過去,沿途幾乎沒遊客,走著望著其實感受不出什麼強於人之處。較特別的是那棟設於廣場的室內商場吧,山牆柱廊輪廓,店列以透明天篷搭接,當中不乏精心妝點的門面。雖只見正在備料打掃的店員,可以想像若入了夜,燈火點起,將會是另番風貌,當然前題是人不能太多。




由於岔去看了「柯芬園」,時間就變得有點趕,往「Millbank Millennium」碼頭的路上一度以為會錯過首班船還用跑的,結果提早到。要搭的船家名為「Uber boat」,「London Pass」雖有包含其一日票,偏偏要先在四個大站的窗口啟用,而窗口十點後才營業,所以我也只能含淚浪費這一日票了。若再算上去不成的「碎片塔」,買Pass根本虧。
「Uber boat」標榜快速,我原以為是爛爛的交通船,哪知外型跟內裝都滿新,艙裡有冷氣還有飲料吧台,相當舒適。可惜我沒有享受的命,為了拍照,只能出艙待在船尾。

特別在「Millbank Millennium」上船,為的就是能拍到「西敏宮議會」的全景,老天賞臉給了好天氣,晴空下的它很令我著迷,似縮小版的疊嶺,也如河岸的嶙峋石林,即使看不清細節,見那簇密的綴邊在藍色畫布挑揚,高塔擎指,仍能感覺到那份繁麗。然快船的缺點這時就顯現出來,才對了眼,便見其身姿挪轉,才按了快門幾響,就得送別。




跟「西敏宮議會」相輝映的自然是「倫敦眼」,曾也想過是不是要灑錢,後來還是算了,自己一個人坐好淒涼。怔怔望著逐漸縮渺的「大笨鐘」,「亨格福德橋」從頭頂掠過,它串接著「查令十字」跟「滑鐵盧」這兩個火車站,兩側添附的行人橋很別致,是由許多扇形鋼索懸吊。當回望著,也能瞥見位處「白廳」那區的五星級飯店,山牆錐冠錯落,窗拱飾柱連綿,沒查可能會誤以為是哪座宮。再過去是挺奇特的火車站「黑衣修士」,站體居然就這麼從河橫跨,旁邊還留有舊時的橋墩。



接續的重點便是「千禧橋」與「聖保羅座堂」了。現代感的骨架撐起簡約線條的橋身,串抵的卻是經過妝點的古典帽冠,可說是縮影了如今的倫敦風貌。隔壁的區域也複製了這種錯亂,明明河畔的「倫敦塔」以城壘令人望之思古,視線再往遠拋,便是各樣的奇形建築,有的呈不規則多面體,有的帶了弧邊被人戲稱為對講機「Walkie talkie」。而當仰望完「倫敦塔橋」的窗框勾尖、飾塔挑竄,「泰晤士河」的精華段就過去了,後半幾乎是摩天大廈,不然便是堆疊得如樂高的同色房樓。






加減四望中,遊船抵達了「格林威治」碼頭,岸上有艘巨大的帆船「卡蒂薩克號」,桅桿高竄。它曾用做茶葉運輸,風光好一陣,退休後變成博物館。照計畫必須直衝「格林威治天文館」,看大家都往岸邊建築群拐,就被誘引進去了,跟自己說應該也通。


這地方早年砌有「普拉森舍宮」(Palace of Placentia),週邊是王家狩獵林野。「亨利八世」和「伊莉莎白一世」都出生於此,可惜經歷「內戰」那報復性的捲掠,就此荒廢,目前所見的「老皇家海軍學院」,是由再建的「皇家海軍醫院」所轉型,出自設計「聖保羅座堂」的那位「Christopher Wren」。
不由得走至中軸,這角度遠望有「王后宮」,兩邊屋閣繞擁,在端處挑昇為孿生塔樓。塔樓以柱廊支起山簷,再擎舉拱冠,左側是「聖保羅與聖彼得禮拜堂」,右邊為「彩繪廳」(Painted Hall),如此勾畫的勻稱與氣勢,難怪曾被《雷神索爾》及諸多電影取景,





悲劇的是,當在環望中朝「王后宮」步去,才發現它旁邊還橫生了「海事博物館」,要到天文館,仍得原路繞出。且天文館可是蓋於山丘的,為了趕時間得用急速爬上,快喘死。此外,由於門票包在「London Pass」裡,原先會進去大致瀏覽,改計畫就沒空了,又多賠一筆…
站在館外加減望,它於「查理二世」時期砌建,入口有座可以開合的球頂建築,照資料,裏頭藏有英國最大的折射望遠鏡「Great Equatorial Telescope」,它安裝在赤道儀上,因此能自動調整角度,將鏡頭持續對準某天體。


圍籬內尚能見到由「Christopher Wren」設計的八角觀測廳,上頭風向標裝了頗吸睛的紅球,初時不明就裡,後來才知是早年的報時球,會在下午一點落下,給遠方船隻校正航海鐘。至於裡面收藏的天文海事儀器,就只能放水流了,把目標放在尋找「本初子午線」。它就在籬內中庭,從一棟小屋放射,但若僅拍線其實不用付錢,由外頭另個小籬門穿進,也能看到它的延伸。


好不容易爬上來,當然不能快閃,瀏覽過建築,還是花點時間在望台遠眺,或許是有經過設計,丘坡林樹在這方向讓出了視野,透顯草坪末處的「王后宮」。方整的它建於十七世紀,據稱是英國第一座以純正新古典打造的建築,曾被兩代王后作為畫廊,目前展著海洋相關的圖繪。於其背後以雙塔標誌的,就是「老皇家海軍學院」了,再朝遠望,有灰濛天色下的「泰晤士河」與高樓群。


這趟之所以如此趕,是因為「聖保羅與聖彼得禮拜堂」十點開十一點彌撒,得在這之間進去看,於是在丘上瞭瞰過,又得折回學院了。快步穿進教堂,裡頭色調很別緻,奶茶色為底,淡藍在其間反襯。微拱的天花板切出條帶,嵌入花蕾的諸多八角框在中列團繞著,如芒綻放。由使徒帶出的側廊也類似,但添加了更多流動感,近窗的半球拱、弧浪般的撐臂,兼著刻鑿於表面的葉藤,每個角度望去都成景致。



講道壇外觀亦有搭襯,抬升的環狀壇體顯著敘事浮雕。盯瞧過,我朝主祭壇走,那兒以展翼天使撐起金燦祭桌,畫作暗晦詭譎。辨認了一下,主角是在馬爾他島遭逢海難的聖保羅,當時一條蛇從篝火竄出,攀纏欲噬,彷如撒旦的蠱惑。保羅卻將其甩回火中,堅定不移。




欣賞完,折返紀錄入口上方的管風琴。怕被罵,進教堂我就有問工作人員,她說儀式沒開始沒關係,哪知在這卻被老人碎念,他指著「彌撒禁止拍照」的標牌,任憑我說已取得許可還不聽。好在我已經拍完了,可以棄戰不理,趕快轉往隔壁的「彩繪廳」。


一般對醫院的感覺多是蒼白灰冷,會有這樣的廳間滿神奇,讀過解說板才知是為了募款,當時資金短缺,以彩繪激起人民愛國心進而捐獻的計畫就冒了出來。目的既是生錢,自不會請太知名的畫家,被推薦的是尚未有代表作的「James Thornhill」。雖像種不抱高期待的投資,事後卻證明賭對了,光是門廳的圓穹,就有繁複的王室徽印在藤葉邊框襯著,當中為以灰濛筆觸畫出的四風神。而這樣的鋪陳,在過了隔門後,轉為滿空的色彩揚漫。



館方很貼心,在這「下廳」併了滿多軟凳如床,供人仰躺欣賞。我隨著語音導覽望向各處,聽起來裡頭的兩百餘人都各有意涵。接案之時正值「光榮革命」後,醫院亦為「威廉三世」、「瑪麗二世」所蓋,居中的不意外是他們,上頭有阿波羅駕車驅趕晨露,帶來光明,諸多美德女神環圍,「和平」遞了橄欖枝給國王,後者則將代表自由的披風交給「歐洲」。有趣的是,還畫了「路易十四」拿著斷劍被踩在腳底,將其貶為窮兵黷武。



這樣的一幅「和平戰勝暴政」往下延伸,除了「建築之靈」指著此樓的圖像,能見雅典娜跟海克力斯英武作戰,將包括梅杜莎、九頭龍的一眾罪人惡獸擊倒。橢圓邊框襯上黃道十二宮,他們與四季的化形互動著,於是雙子跟花神嘻玩、處女同穀神競美、持秤少年和酒神成了曖昧伴侶。



此外,為增加立體感,廳兩端繪出了拱弧,在與主圖切出的四角,填上宙斯、天后、海神、大地女神的守望,拱內則帶出船艦駛近的衝擊。入口端雖繪了競爭對手西班牙,卻是於「西班牙王位繼承戰」擄獲的戰利品,船旁月神飛臨,象徵對潮汐的掌握,女河神們在前清點貨物,代表貿易的興盛。週邊另點綴了天文相關人物,最易辨的是哥白尼,手指頂著以太陽為中心的天體模型。相似構圖的另端畫了英國戰艦,能見勝利女神於空歡舞,在下撐托的,是倫敦大小河川的化形,若仔細瞧,會在邊角找到使用望遠鏡的伽利略。






如此的巨幅洋灑,加上廳間柱框的虛實交錯,很令人耽溺,躺著聽完了,理解了架構,又忍不住起身踱晃,靠近研究細節,感受其筆觸及營造的磅礡。從資料看,這作品可是讓「James Thornhill」花了七年才完成啊,但辛勞也是有收穫,打響的名號令他接到「聖保羅座堂」穹頂的新案,方完工,又是續畫此院「上廳」的委託。
所謂的「上」應只是些許高低差而已,位置與「下廳」一拱門相切,跟門廳遙呼應。雖僅隔了十餘年,王位已幾度易手,雙王早辭世,之後的「安妮」也病故,因此與其夫婿被置於這兒的天花板,像種精神照撫。由於海軍規模日增,特別繪了海神獻上財寶的臣服。形塑立體的四窗框內各方來朝,「歐洲」戎裝白馬,旁邊有小天使研究地球儀,「亞洲」揚著香爐和駱駝相依傍,「美洲」頭戴羽毛冠,腳邊隱著鱷魚,跟獅子一起的「非洲」小黑人滿有趣,戴的居然是象頭帽。





然跟「下廳」不同,「上廳」的主戲在正牆,手繪的大型柱拱由天使掀了簾,諸神飛臨,象徵黃金年代的男女灑落金幣。作為背景的是「Thornhill」才經手的「聖保羅座堂」,他也把自己置於底部階角,轉頭跟訪者介紹。而在階台被簇擁的是當政的「喬治一世」,因上幾代王室凋零,這兒特別讓家族們粉墨登場。座位略高的老婦是他母親,王位繼承也來由自此,站姿威武的是未來的「喬治二世」,小弟弟本為更下一代的繼承人,早逝便只能交給其兒子「喬治三世」。另側尚有打扮成美德的兩女兒,以及一眾孫輩。



端望了一陣往他處瞧,兩側牆亦有大幅壁繪,不過是以灰階表示其陪襯地位。語音導覽沒交代主題,我後來去官網挖寶,才知是被神幻化的歷史事件。一幅是被從荷蘭迎入的「威廉三世」,有諸神的觀禮,另幅為由德國過來接位的「喬治一世」,加襯屠龍中的聖喬治。應是想藉此強調繼承的正統,畢竟他倆都是來自遠嫁海外的母系血緣。


時間不許我多加佇留,然這樣傾注心血的傑作,仍使我在離開中不斷回望,有時盯瞧壁爐以假亂真的外擴飾綴,有時被藏於角落的小心思留了步,當然最主要還是那用整廳營造的奢華與戲劇性。有文章將其比擬為英國的「西斯汀禮拜堂」,即便後者那於初見給予的衝擊仍無法匹敵,米開朗基羅極富力度的線條亦是王者,有個偌大空間能自由揮灑又被收於世界遺產,對藝術家而言已是肯定。
何況,還有不菲收入呢,當初合約以尺寸計費,總價數字看似少,換算成現值,可是驚人的五十七萬英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