經由表決廊,會接抵「西敏宮」上議院另端的「Prince’s Chamber」,議員收取留言或進行小討論的地方。這命名來由自過往,早年上議院所在的「王后廳」隔壁就是「王子廳」。其裝飾風格顯然不同,幾乎交予木色來主宰,除了坐於中央龕的「維多莉亞」,其餘元素都將時年倒轉回「都鐸」,敘事浮雕嵌飾,當時王室肖像環立,一側由「亨利七世」始,「亨利八世」跟他歷任王后接棒,再至「伊莉莎白一世」。另側是同期的蘇格蘭王室,可以找到際遇悲劇的「蘇格蘭女王瑪麗」。

從這邊再穿往南,「王家畫廊」拉展出讓人訝嘆的長闊空間,微弧撐架支起的天篷浮透格狀金紋,列窗下的長牆被兩巨幅畫主宰。其一是「納爾遜之死」,特拉法爾加海戰的硝煙和傾倒船桅勾勒著甲板忙亂,拉繩、射擊、傷殘、救護的兵士們擠滿整畫面,居中的自然是「納爾遜」,中了彈的他倒在關切的親信間,倔強雙眼望天,彷彿對無法親見勝利仍有怨。


另幅為「威靈頓與布呂歇爾的會面」,描繪滑鐵盧戰役的終結,雖有英國、普魯士兩將的握手代表和平來到,背景殘破的屋房、地面散亂的屍首仍留印著慘痛代價。這兩幅的色澤暗淡,我本以為是為凸顯其調性,讀過資料才知它們採用了德國傳來的水玻璃,這塗料主打防護,偏偏英國正值工業革命,倫敦充滿煤煙,就這麼黏附難清的髒汙了。


起初這兒還雄心勃勃規劃以另十六幅戰爭畫填滿空間,不知是覺得太耗時,或怕招致批評,目前作為旁襯的,是「喬治一世」後各君王的肖像。而如此費工妝點自不是只為了給上議院日常使用,若有外賓來,會變成儀典、演講、國宴的場所。此外,每回議期開始,君王也會大陣仗從此行過。


長廊之末是「Robing Room」,顧名思義,為進廊前穿戴正式冠袍之所在。轉個彎,便會接上「維多莉亞塔」,君王從那進來,踏過長階,行穿「諾曼門廳」。門廳本計畫以「諾曼王朝」的君王雕像們為初始,一路列展至議廳,結果沒有實踐。即便如此,「Robing Room」依舊貴氣。它延續畫廊,使用流紋壁紙搭襯木色牆面,嵌入小雕像的飾柱成框,頂頭鑲板則由四方狀工整轉為多邊式斑斕。與王座呼應的壁爐也精緻,不同色澤的大理石拼組,兩側雕有「聖喬治屠龍」及「聖米迦勒戰勝邪惡」。




不會缺席的壁繪在此換了主題,選擇了「亞瑟王」,一般熟知的多是石中劍、梅林、與亂倫生出的兒子相愛相殺。這邊令人意外地屏棄了這些,改以圓桌武士帶出騎士精神。由王座逆時針看,首幅講的是「慈悲」,但略了「高文」無情砍人的前因,只繪了王后進行判決,令他今後務必仁慈待人。隔壁的「好客」最大幅,也很合理地以「亞瑟王」為主角,能見他歡迎「崔斯坦」加入「圓桌」,周邊圍觀者眾,包括騎著馬剛與其戰過的「蘭斯洛特」。


王后引發的畸戀以一幅「寬容」來表現,畫中的「亞瑟王」憤怒攻打「蘭斯洛特」領地,卻被擊落馬,受戮之際,「蘭斯洛特」奔來喝止。再過去的「信仰」帶入聖杯故事,「加拉哈德」在鹿與獅的引導下,於秘境望見環圍基督的異象。最後一幅為「禮貌」,描繪「崔斯坦」教導「伊索德」彈琴,渾然不覺將走向的悲劇。其實原計畫尚有「忠誠」和「勇氣」,可惜作者中途病故了,目前掛在王座兩旁的,是「維多莉亞」跟其夫婿。


如此望看過,就可以把自己當作王,沿畫廊往回走了,當再次穿過「王子廳」,便是上議院的重點「Lords Chamber」。早年上議院成員都是指派的,不是神職人員便是貴族,主要的議廳不免傾注心力作雕琢。兩側有成列大紅沙發相對,中間填滿羊毛的軟座為議長席,後方可擱放權杖,前方是留予高等法官的仲裁席。


周邊雖僅是木質雕板,越往上,綴飾便愈益繁複,柱裡嵌的雕像是催生「大憲章」的十八位爵士,壁畫以正義、宗教、騎士精神為題,一側用寓言式表現,對側拿歷史事件作驗證,能見「亨利五世」承認法官判決、「King Ethelbert」的受洗、「愛德華三世」創立嘉德勳章,封「黑王子」為騎士。這些雕繪在繽紛環圍後,經彩窗的烘托,化為繁花綻放的金框天篷。

王座是此廳的另個重點,儘管隨著制度演變,君王已只列席不再插手,甚至僅於會期開始露個面,仍打造得極度炫麗。它取了加冕用的「聖愛德華寶座」為形,添加更多飾綴,由於製於「維多莉亞」時期,兩側亦配置了夫婿跟王子的座椅。金燦背板與華蓋精雕細琢,徽印隨框格堆疊著,小雕像於龕室羅列,哥德式的勾邊讓輪廓更為撩目。
據說主建築師「Charles Barry」拿手的其實是新古典,因此裝潢多交予專精哥德的「Augustus Pugin」,這一路逛來,的確能感覺出其技藝精湛,幾樣基本元素在他手裡巧妙化生,成就了眼前繁麗的殿堂。

逛繞盯瞧,駐留了好一陣,我離開上議院,經過位處樞紐的「八角廳」,目標是另一翼的下議院。前者在進入前有「Peers Corridor」以壁繪讓時代倒轉回「內戰」,這兒亦設「Commons Corridor」接棒敘述。直覺應是按時序,理過後卻發現有點亂,明明那邊已有作品將時間推至復辟後,這裡首幅又回溯,主角是被牽連仍未上位的「查理二世」,他打扮成僕役,有女人助他逃亡。隔壁要被斬首的「蒙特羅斯伯爵」年代又更早,他站隊「查理一世」,為他攻打蘇格蘭卻落敗。再過去兩幅也該交換,應先有強大的「蒙克將軍」出面支持,才有「查理二世」從「多佛港」昂然歸國復辟。




時年在另側稍稍推進,由於「查理二世」的婚生子女全數夭折,繼承的是弟弟「詹姆士二世」,偏偏後者篤信天主教,便又引發了動盪。第一幅畫的是將被送去斬首的「Alice Lisle」,當時「查理二世」的私生子叛亂,貴族老婦基於慈悲庇護了殘黨,就這麼被「詹姆士二世」誅殺。隔壁酣睡中被探視的老人乍看祥和,情境其實反差,因為主角「Argyll」於蘇格蘭起義事敗,隔日便要被處刑了。即使不滿聲音群起,「詹姆士二世」仍變本加厲,還起訴了反對他的七位主教。這便導致了知名的「光榮革命」,女婿「威廉三世」被從荷蘭迎入,局勢迫得他狼狽出逃,成就了廊中這幅「議會獻上王冠」。



奇的是畫上共治的「威廉三世」與「瑪麗二世」都愁眉苦臉,彷彿當得很不情願,我想了想,只能歸結於他們簽署的「權利法案」,裡頭明令國王不得干涉法律、和平時不得擁有常備軍、非經同意不得徵稅,議會力量已幾乎超越君王了。

續往前,這兒亦有作為前廳的「Members Lobby」,它仍以哥德挑尖飾框堆砌,但省去了「Peers Lobby」那邊鑲嵌的華燦,像守著代表平民的基調。因此抓縛視線的反倒是立於兩門的四雕像,當中的「邱吉爾」相當易辨,胖胖的他叉著腰,似乎正要開罵,其餘同為二十世紀的首相,包括知名的鐵娘子「佘契爾」。然天篷樸素到只為木格得歸咎於二戰,因為這區曾被嚴重轟炸,門框還特意使用舊材,以殘缺的輪廓提醒戰爭的殘酷。


進議廳前,導覽特別提了門板的凹痕,這痕倒不是來由自戰爭,而是經年累月敲出來的。因有「查理一世」衝入下議院逮人的前車之鑑,每當議期開始,「黑杖傳令官」來請下議員去聽君王宣講時,都得裝模作樣在關閉的門敲三下,裡頭藉窗確認外無武裝,才會開門。
找到了凹痕,我穿進議廳「Commons Chamber」,在看過「Lords Chamber」那傾注功力的繁麗後,這兒便顯得無亮點,除了座席換替為綠色皮革,很難拎出個值得說嘴的地方。木質牆板雖仍有邊框雕鏤,有了比較就自然遜色,對牆的議長席雖將華蓋、背板攀滿花葉紋路,偏偏競爭者是氣勢萬鈞的君王座席啊。但也不能過於苛求,它在二戰被炸爛,又因當時大環境無法耗資裝潢,從古繪看,其初版也曾有過輝華,側處設了細柱拱道,牆板能見更複雜的雕紋,頂頭團花鑲板接連,並在脊處引落天光。




儘管初始樣貌已無法復原,身為議會核心的地位依舊難以撼搖,早年下議院成員由各大城推派參與,現今則是民選,比上議院還更貼近民意。此外,首相、內閣成員幾乎都來自下議院,廢除上議院的呼聲越來越高。
見識過,把語音導覽能按的都聽完,我折回至「八角堂」作最後的環望。金紋在勾框中顯著耀華,花葉於串綴間綻生斑斕,而木石的疊砌讓其多了份穩重,也降低色彩可能帶來的壓迫。歐洲留存的王宮裝潢不是洛可可便是新古典,以哥德作主軸的極少,這一路望過的便很令人擴想。若是沒有改換角色,或歷史在某處拐了彎,「西敏宮」便是座獨樹一格的哥德王宮吧,挑尖仰高,匠心飛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