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過倫敦市心的基本款景點,周六早上的目標是「漢普頓宮」(Hampton Court),本來它被我放在週日早上各教堂的彌撒時段,哪知卻撞上鐵路罷工。這罷工上週末在倫敦,這周末換替為倫敦周邊,鐵路公司簡單一句「請使用替代巴士」帶過,卻讓我這外地人很苦惱。一者是風險變高,二者是交通時間變成雙倍,這就讓此宮不適合放在周日早上,因為周日下午排的是「格林威治」,去那邊還得耗一段時間,就算趕到,景點也快關門了。所以就努力大搬風,把它改在今日。
星期四經過「滑鐵盧車站」問了工作人員稍有點底,但當由「維多莉亞車站」搭至「Clapton Junction」,循箭頭右轉,入眼的候車亭卻只像當地的,便有點緊張。問了從車站過來的工人,原來在火車站前跟人群等就好了……由於是臨時性,來的車會去哪,都由工作人員喊,而那些城市我都沒聽過。「Hampton Court?最近的一班取消了喔,還是你先搭去Surbiton,那邊發的接駁車比較密集?」工作人員這樣回答我。
雖然根本沒聽過「Surbiton」,看地圖是滿接近「Hampton Court」,就決定這樣搭了。到「Surbiton」不免又得隨時豎起耳朵,好險沒等太久,就有一班往那的車,上車的除了我只有另對男女,難道大家知道罷工都放棄去了?
無論如何,順利抵達總算鬆了一口氣,從車站過橋,隔著河水,能見部分宮區於林後半遮面。而當穿過由鎧衛、盾徽雄獅獨角獸戍守的外門,便是其長樓一線開展。它建於十六世紀,為樞機主教「托馬斯·沃爾西」所建,身為「亨利八世」寵臣,能恣意展現財力,失勢後鋪張就成了破口,精心打造的殿閣也被「亨利八世」接收,隨各代掌權者依喜好添改。






既是「都鐸」時期建物,外觀也展露相符特色,疊砌赭磚自帶的紋路,雉堞曲折,參差煙囪宛如軍士們高擎的槍尖。走進樓門,第一重中庭「Base Court」張啟另幅類似景貌,但稜線明顯精緻了些,側處碩大山牆帶入類似教堂的沉穩意象,中央鐘樓頂著帽冠聚焦了視線,柱上還嵌入「圖拉真」和「哈德良」的頭像。那兒便是「亨利八世」的廳間了,若按原先計畫,我應從它看起,見外圍廚房的入口就在身旁,就決定稍稍調動,比較順路。




為了供餐給當時多達千人的宮廷成員,這區配置比一般還廣。看來應是有特意還原佈置,廣場可見裝載麻袋的推車,廚房裡鍋碗瓢盆散列掛置,不過相比某些城堡的逼真忙碌人偶,眼前的就虛了些,僅牆面手繪的幾許廚師與蒸煙。反倒是穿入的窄巷較有風味,一名身穿古服準備上工的老者低頭行過,頓時倒溯時光。






廚房區出口為「Clock Court」,表示我已繞過稍早抬望的鐘樓,來到第二進了。這中庭設了一座多角小塔,各面嵌著咬管獅頭,顯然是噴水池,看過文章寫當時會刻意以酒代水,顯示豪奢,這座不知是否正是原物。



辨認過方位,從有鐘面的樓門回穿,便進入宮區的第一個主題「亨利八世」。作為迎客的是「Great Hall」,即從外頭看很像是教堂的那座大山牆建築。這廳早年為儀典、餐席、劇場之所在,「亨利八世」偶爾會粉墨登場,扮演拯救落難女子的英雄,現今工作人員也會穿當時衣裝在此應景表演,可能時段未到吧,高闊的空間裡顯得闃靜幽深。



抬頭端望,其屋頂使用了「Hammerbeam工法」,層疊的弧躍肋線讓沉重桁架顯得輕盈,乍看黯淡的木構也隱著哥德式勾框,曲繞後凝為一個個繁複垂綴。掛毯是最主要的裝飾,在兩側敘著舊約的亞伯拉罕,藏含「亨利八世」的自詡。非教徒的我初見有些狐疑,畢竟對故事細節不熟悉,也找不到最為人熟知的場景,好在這宮很不錯,重點房間多半能找到活頁本,說明各壁毯、掛畫、藝術品的內容。


據上頭所言,這套有十幅,為維護古物,會輪休著減少積塵與陽光照射,外加部分掛在別區,因此只能看到六幅。起始的是天父的呼召,要亞伯拉罕離開美索不達米亞,前往迦南。接續和他並立圖面中央的是姪子「羅得」,由於手下牧人的爭紛,後者決定往「索多瑪與蛾摩拉」那兒發展,也就是他帶出知名的罪惡之城支線,以及變成鹽柱的故事。隔鄰跟亞伯拉罕互動的為祭司「麥基洗德」,當時「羅得」捲入兩股勢力的大戰被擄走,因亞伯拉罕插手才得到解救,知此事蹟的祭司特帶著食糧與酒,表達慶賀並獻上祝福。



對牆就是耳熟能詳的「亞伯拉罕獻祭以撒」了,一開始辨認不出,是因為標誌性的那幕畫得很小啊,就頂部一小角,像循著山路勾繪連環畫,結局放遠景,重點反倒變成初始的上山,列於前景的四人也難分身份。再過去是亞伯拉罕對子嗣繁衍的煩惱,他把回故鄉找兒媳這事交給了「Eliezar」,畫面右側能見大量聘禮的裝箱打包。然後就是「利百加」的登場,她打水給歷經旅途風霜的「Eliezar」跟駱駝群,顯現其良善,也落定了這樁姻緣。



國王座席後的兩幅來自不同系列,描繪美德與惡念的對戰。處理方式挺奇特,人物幾乎塞滿整畫面,且以女性為主角,有些還穿著戎裝,之間的細節就算讀過解說仍讓我一頭霧水。一幅的右側為與樂師們同奏的彈琴女生,左側舉劍攻擊的女子說是被「慈悲」阻止的「正義」,難道是將音樂歸在耽於逸樂的罪孽嗎?另幅「人們初見七宗罪的驚訝」同樣令我不解,一般都將七宗罪各自的特質誇張形塑,這裡只是一批恬靜女子穿遊而過,若真要說,僅她們的座騎偏怪,像「憤怒」身下便是隻龍。



大廳後為「Great Watching Chamber」,這樣的命名,是因守衛會在此過濾,夠尊貴的賓客才能續往內行,宮廷也曾為了知曉王后有沒有生出王子,在此等候。應該是才經過整修,拋弧窗台的斑彩徽印玻璃、天花板多邊飾框的輝亮交錯,莫名有種現代感,僅環牆的色褪壁毯仍顯著滄桑。




這區的主題挺雜,也考驗想像力,其一說是表達「Romance」,卻僅見衣著華麗的人眾簇擁著三女王,彼此在樂聲中耳語,彷若盛宴。一幅為海克力斯的終局,描繪他中計穿上會腐蝕血肉的毒袍,痛苦地寧願自焚而亡。


另幅「The Triumphs of Petrarch」取材自人文主義之父「彼得拉克」的詩歌,敘述從愛情到永恆六種概念的生剋,壁毯將其化為戰勝後的凱旋,有著密密麻麻人物。被掛展的是系列中的「名譽戰勝死亡」,代表死亡的女性倒在後頭牛車,名譽則展著翅翼,女神般高立於前段的象車。玄的是,同系列尚有幅「死亡戰勝貞潔」,究竟是怎樣的論述,可能得讀過詩歌才能參透了。

這間的邊角藏著以鹿角頭裝飾的梯間,僕人會從那端餐點上來。往南面向「Clock Court」的這側,曾是「亨利八世」的主要廳間,從覲見廳延展至客廳及臥室,可惜被後續王朝拆掉改築了,只能朝東進入「Processional Gallery」。

之所以如此命名,是因在周日或節日,「亨利八世」會以大陣仗遊行般循廊走去禮拜堂,它串接幾個小房間,並於轉角藏著較私密的議政廳「Council Chamber」。不知為何,這廳所有窗口都被封掩,兼著壁面圖騰深藍,陰晦的氣氛很讓人勾想曾在此的暗潮湧動。窗間以金色簾蓋標誌的,顯然是國王座位,議桌比較令我意外,是圓形的,高的椅背掛著成員名字,該不會是自比亞瑟王與圓桌武士吧?



原路行出,「Processional Gallery」朝南轉向為「鬧鬼畫廊」,這奇特的命名,得從「亨利八世」的好色說起。他本已有正妻「阿拉貢的凱瑟琳」,是背景顯赫的西班牙公主,卻被貌美的侍官「安妮·博林」吸引,後者擁有優雅談吐、文藝素養又懂欲拒還迎,很快便令國王失去理智,藉王后生不出兒子,要改娶。然這在當時可不是一國之事,得教宗批准,在連六年都被否決的景況下,「亨利八世」豁出去了,「宗教改革」的幌子被搬了出來,英國國教誕生,不用再理梵諦岡。

諷刺的是,這段新婚的蜜月期頗短,「安妮」搶了皇后,在民間形象已成狐狸精,上位後又過得奢華,且就像被詛咒般,她也生不出兒子,所以「亨利八世」再次見異思遷。他羅織了通姦罪名,在「倫敦塔」斬了舊愛,對溫婉的侍官「珍·西摩」期待滿滿,哪知新后雖真給他生出繼承人,也隨之香消玉殞。傷痛之際,「克萊沃的安娜」被推薦過來,結果因修圖過多,見面後很快被退了貨,接棒的第五任是「安妮」表妹「凱薩琳·霍華德」。
她的美貌據說更甚「安妮」,偏偏「亨利八世」已是腰圍破百的癡肥阿伯,滿身是病無法行房。於是年輕的新后耐不住寂寞慾望,自己偷養了小狼狗,最後東窗事發。被捕之際,她便是沿這長廊跑去找「亨利八世」求情,卻仍被逮住在尖叫中拖走,亡於「倫敦塔」。自此,就不時有傳言在這瞄見陰魂,泣訴其委屈和怨恨。
大白天裡,自不會有如此畫面讓我見識,能看的只有各導遊加油添醋的表演,以及長廊的掛畫。諸畫中最醒目的是「亨利八世」,他最常見的形象描繪似都來自於此,一個微胖的中年人,孰不知他年少模樣還滿纖瘦。而當望過其父親「亨利七世」領著一家於聖喬治腳下跪禱,會看到一幅「亨利八世」的全家福想像。






稱其想像,是因繼承人「愛德華六世」根本不可能以那年歲跟母親同框。兩女兒也因各自母親的關係相當疏離。「血腥瑪麗」是第一任王后生的,「伊莉莎白一世」出自「安妮」,是在第六任的勸說下,僵局才稍微改善。廊間一處小室特意還原了與第六任結婚的場景,如此空間,感覺結得很隨便啊。

這區域的壓軸,是岔路通往的王冠廳及皇家教堂。前者展示「亨利八世」的王冠,它因「克倫威爾」那段混亂的時年,即君主制的短暫廢除,與其餘王室珍寶一同毀熔,是因有文獻鉅細靡遺描述其構造,才得以復原。除了多彩珠鑽,翻挑金葉中的迷你雕像也是其亮點。

皇家教堂則不負其身份,一入眼便以瑰麗的天篷令人訝嘆。燦金肋線在發散後,交互結為菱格,躍弧的優雅和垂綴的繁複雕鏤都讓我無法移目。特別的是,它以湛藍為底色,星子散點,再加上小天使於各處的飛舞,便彷若夜空乍現的天界。望著望著,便覺改成今天來其實也不錯,畢竟官網標示它明日關閉。只惜禁止拍照啊,王冠便罷,這兒很沒理由,僅能自行解釋,我們所站的是樓上小包廂,若每個遊客都要拍,外頭很容易就大塞車。
抓著有限的時間憑欄四望,相較天篷,壁面、座席的木色鑲飾便顯得隱抑,雖可說是當政者的喜好改變,主因仍是「克倫威爾」造的孽。根據資料,祭壇後本是面大型玫瑰花窗,嵌著「亨利八世」及「珍·西摩」的人像,結果被革命軍砸爛了。目前所見的,是「安妮女王」時期的設計,立柱支起弧拱,綴著藤葉的背板將傷疤遮掩封印。
至於中央那留白的橢圓框,可能是還沒找到中意畫作吧,但或許也是種提點和記印,予人各自思索,不下定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