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大英」的二樓東廊在穿過「伊朗」後,時空大幅跳躍,來到史前的英國,瞥著Room51及50作為烘托的「巨石陣」照片、無華的瓶瓶罐罐,本以為那時的手藝就這樣了,沒想到竟有些頗具作工的首飾,經過復原的串金披肩、編纏精微的項圈都讓我不禁按下快門。


快速穿過這兩間,Room49出現了熟悉風格的石雕和馬賽克。瞄向標牌,果真,這裡是被古羅馬「克勞狄一世」率軍進佔,廣設城鎮經營的那段時年。其中一塊飾了渦捲的墓碑主人是派來的總督,曾成功維穩了當地的叛亂。由說明板看,碑石早年已解體成倫敦城牆的一部分,也不知是如何還原成眼前這模樣。



朝著對牆高懸的馬賽克走去,途中被一銀亮雕板勾停了步伐,這東西是在「Corbrige」河岸被發現的,右側裸男為阿波羅,腳邊里拉琴標誌了身分,於左側呼應的兩女滿好猜,依照衣裝,該是阿提米絲與密涅瓦。鄰近的「Mildenhall Treasure」是於那出土的一批羅馬銀餐具,其中的大餐盤最醒目。心處的海神鬚髮雜著海豚飛揚,有水精靈環圍。外圈頂端為酒神,持杖的他攜著黑豹,兩旁人已喝到醺醉跳著舞,還包括了被攙扶的海克力斯。


比對幾許後走至馬賽克,它來自「Hemsworth」,為某接待室的地板鋪面,不知是否被刻意破壞,中央的維納斯已幾乎無存,只剩腳底開展的貝殼、及隨浪圈繞的海洋元素。而基督教主題已開始出現,「Lullingstone」別墅的壁繪裡,彩柱列陳,舉手人眾記印了當時的祈禱儀式。


隔壁的Room41將年代推至拜占庭,主題除了原本的多神信仰,耶穌也因著「君士坦丁」當政,變得頻繁出現。雕板及盒箱工藝顯然更進階,能見鏤刻繁複的項鍊耳環、給維納斯雕像穿戴的大型黃金身鍊。較有意思的是「Lycurgus Cup」,這名字來自杯面雕繪的國王,他企圖殺死酒神追隨者,卻反被Ambrosia變成的藤蔓定身然後被圍毆。亮點在其運用的分色玻璃工藝,若處於一般的反射光,它會偏綠,若如現場般置入透射光源,就會轉紅,頗神奇。






在這段時年,羅馬勢力已退出不列顛,當家的是渡海過來的日耳曼支系「盎格魯—撒克遜」,他們建立起諸多小國,並在相互侵吞後,收斂為七國鼎立,前幾年熱門的《冰與火之歌》顯然就是從之取材。
被獨立展示的「Franks Casket」為這期間的精品,名稱來自捐贈者的它以鯨骨製成,不僅環圍著符文,盒面尚有複雜的雕鏤。用途則眾說紛紜,畢竟取材挺雜,正面一半勾勒著耶穌誕生時的三賢者來朝,另半卻搭了日耳曼鐵匠「Wayland」的故事,他為對國王復仇,砍其兒子頭作成高腳杯反送,又姦了公主。左側及背面是羅馬歷史,能見母狼哺育雙子、「提圖斯」率軍毀滅耶路薩冷聖殿。右側就比較難猜,僅是動物與人相穿插,令學者至今仍沒有共識。




即便這些物事雕工精微,卻非此廳主打,被置於中心的,是名為「薩頓胡」(Sutton Hoo)的一批墓葬。考古學家在這區找到不少墓塚,最使他們動容的是其中的一號船墓。會這麼稱呼,是因為它真的是從河道拖船入坑,逝者及葬物擺入,才將其覆掩。現今屍身和板材雖無存,輪廓與金屬部分俱在,綜合各線索,極可能是「東盎格利亞」的國王「Raedwald」。被醒目展示的是陪葬的頭盔,附帶面甲的它有精微的爭鬥圖像與纏紋,鼻樑眉骨浮凸著展翼奇獸。但盯了片刻,不免覺得太新了,瞥向字板,果然,是還原想像啊,真品在旁,殘留的僅少許,也黯淡許多。



不過隨同的飾品應仍是原物,展現了傑出的手藝,帶著菱紋跟圖騰弧邊的是肩扣,用來連結盔甲的前後兩半。相伴的為錢包風化後遺留的頂蓋,圖刻挺趣致,有老鷹對獵物的撲襲、雙狼與人的相抗,象徵物主的英勇。


接續的觀覽路線令人有些難決,因為廳門朝各方向分歧,西是中世紀,東為伊斯蘭,往南幾間將時間推至近代。後者似乎不是收藏重點,瞄了一眼覺得頗虛,就決定捨了,先去西羅馬崩解後的中世紀。
這時期歐陸依次產生了法蘭克王國跟神聖羅馬帝國,英國也迎來巨變,即「征服者威廉」跨海擊敗「盎格魯—撒克遜」,起始了「諾曼王朝」。隨之的文化引入,亦讓中世紀那濃厚的宗教和騎士色彩在這兒渲染開。走在Room40,放眼能見基督教相關的繪板雕作,王家的「Royal Golden Cup」是被館方特別推薦的例子,炫亮的它以殉道者「St Agnes」為題,將拒絕嫁入王室、被焚與葬埋的歷程,清晰繪描。


騎士元素勾起年少時讀過的小說,同樣讓人興致盎然,像其中作為禮贈的金盾牌就讓我盯了一陣,它以求愛為情境,一側是披戴頭紗的仕女,另邊為單膝屈跪的騎士,後頭骷髏人隱現,意味著若沒獲得青睞,他寧可死。「崔斯坦與伊索德」為題的小盒也是類似思路,證明浪漫悲劇的深植人心,亙古不變。

被列為主打的西洋棋「Lewis Chessmen」則走了逗趣路線,它被發現於蘇格蘭的島嶼「Lewis」,以象牙跟鯨齒製成。國王還算正經八百,王后瞪眼摸臉的表情卻相當有趣,彷彿在說:「糟糕,要輸了嗎?」代表戰車的亦不遑多讓,有幾隻咬著盾牌,說是形塑著狂戰士。



令我意外的是,都說中世紀很混亂,文明藝術倒退,居然遺留了挺精雕的樂器,它名為「Citole」,是吉他的前身。頗具厚度的側面以枝葉鏤刻滿滿,除了顯眼的惡龍盤踞、弓手狩獵兔子,若仔細看,葉間尚隱著不少小動物。

華麗的工藝在隔鄰的Room38跟39進一步延伸,它們是鐘錶的特展,好幾個鐘面都相當複雜,除了日、月、黃道十二宮的位置,尚能預示日昇日落和大潮時間,刻度圖紋密密麻麻很讓人眼花,由於客群是貴族甚至王室,裝飾自朝浮誇發展。其中一座公會成員升等考核的作品金光爍然,花葉勾繞著各鐘盤,在頂部凝為迷你的天體儀。



最奇妙的是擺在廳中的微縮鍍金帆船,本還疑惑這東西怎會亂入,結果它也是鐘啊。宴席開始時它會奏樂,在餐桌穿行,然後鳴炮。密佈雕紋之上的小人偶亦非虛設,瞭望手能敲鐘報時,七位選帝侯會繞著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環行。圖板順道解說了裏頭的機構原理,可惜現在這玩意已無法再次表演了。



至於由Room41往東拐的Room42跟43,這兩間也因展示伊斯蘭的藝術,顯得炫惑。這宗教隨阿拉伯帝國的興起,迅速遠播,「四大哈里發」時期吞掉了波斯,到「Umayyad王朝」,已沿北非進佔了伊比利半島。而若論及最讓人印象深刻的藝術,當屬那些勾纏華亂的圖騰吧,基於教義,無法隨意使用人物,花草類便發展到極致,搭配彷若紋帶的寫意書法,每個瓶壺、銅盤、香爐、燈罩皆令我駐留。就算僅是星盤,襯紋都要翻挑得像幅畫。






照理說,既吞掉了波斯,應有不少作品會顯著類似特色,但在我那尚待積累的資料庫裡,能比對的僅有「波斯細密畫」。一如其名,它相當耗工,因此多半為王家服務,當一路瀏覽,不時能瞧見類似筆觸在碗盤與畫卷細細勾勒。感覺某些應有受東亞影響,例如描繪穆罕默德之孫「胡笙」忌日儀典的瓷盤,上頭人物細眼柳眉,明顯不像西亞居民。


隨著勢力觸及印度,細密畫也於「蒙兀爾王朝」風行,一張在軍士圍觀中以小搏大的「Hamzanama」,便是「阿卡巴大帝」時期的作品,由於大帝喜歡這傳奇故事,竟找一堆藝術家花了十五年將其化為千餘張圖像。

即便阿拉伯帝國軍力如此威猛,在蒙古鐵騎踏來之際,仍被迫崩解,宗教領袖由埃及的「馬穆魯克王朝」承繼。但在那之前,各區的爭鬥早就令帝國衰頹了。伊比利獨立出所謂的「白衣大食」,北非有被稱為「綠衣大食」的「法蒂瑪王朝」,將當時的主幹「阿拔斯王朝」也就是「黑衣大食」切割得半殘。那之後小國林立,朝代迅速更迭,讀著說明板,上頭提及的名稱都好陌生。畢竟我只因十字軍東征,記得與其拉鋸的「薩拉丁」跟他所屬的「埃宥比王朝」,這輝煌終結了「法蒂瑪」,卻在百餘年後被「馬穆魯克」取代。
轉繞間,展物由功能性器具,漸轉為純裝飾的耳環、項鍊、花磚及鑲板,這些的紋刻自然更繁複,很令人目眩。收藏也不限於古文物,瞥過各區域衣裝刺繡的比較,竟瞄到了結合書法跟顏彩潑畫的圓錐組,鄰近的詩集也附著相當抽象的色彩揮灑,很顯然是近代產物。





解決了伊斯蘭,算是大致將二樓逛完,雖缺了西廊的希臘羅馬,從中午看到入夜的我已非常疲累,就決定下樓了。在樓梯間遇到一對馬雅「十八兔王」雕柱很使人驚喜,結果只是從「科潘」複製來的。根據事先的調查,「大英」這方面的收藏並不多,且我已報了年底的馬雅團,會去有大量相關文物的「墨西哥人類學博物館」,可以任性將這邊的刪去。


回到地面層,其被標為Room1的挑高東廊相對有裝潢,嵌滿書櫃的廊側點綴著雕像。根據資料,這邊是博物館最老的一區,本是為了給「喬治三世」當圖書館,主題定調為「啟蒙」(Enlightment),應是種前菜的設計思路。但對已逛過一圈的我,展品便顯得不具吸引力且過雜,讓我按下快門的,只有來自「庫克群島」的木雕娃娃,其陽具垂到膝蓋,當地男人真有如此出類拔萃?





即便如此,當走至南端的Room2a「The Waddesdon Bequest」,情境便有了轉換。這裡的東西本是某男爵在其「Waddesdon」宅邸的私藏,可能覺得生不帶來死不帶去,乾脆捐給博物館,留個名。而富豪收藏果真不同凡響,金炫之餘,也充滿細節,原已打算在走馬看花中收工,腳步卻越來越慢。



像其中的木雕蛋形盒不僅刻著耶穌事蹟,頂端也能像花瓣打開。「烏爾姆大教堂」祭壇聖經的書殼亦令我訝目,它以哥德風打造,複雜挑尖的小龕室浮透聖母慈藹,周邊圈框配襯著主教,以及代表四福音作者的圖騰。字牌沒提它為何流落至此,只說是宗教改革後難得的遺物,可能是被誰搶救下來的吧。附近的小藝品展櫃則仿擬劇場舞台,人偶點綴,抽屜暗藏。它也是大馬士革鑲嵌技藝的精妙展現,爍亮紋路在木質間緻密攀纏,或成城野壯闊,或化為林中奇獸。



將這區探完,再跟北側Room24的摩艾像打個招呼,就算大功告成。雖未到閉門的最後一刻,且還有一層中國文物,又累又餓,專注力所剩無幾的我決定放棄,跟自己說:「從小看到大的東西,不稀奇。」


臨走前,再去瞄了西側的埃及與希臘,由於大多運用自然光,放眼所見顯得黯淡,也跟下午的萬頭鑽動兩樣世界。如此景貌莫名有種繁華落盡,訴著無論怎樣榮盛的王朝,終將湮滅於風沙,而這些我們努力的拾集也不知能存留多久,或許哪年一個天災人禍,同樣化為虛無。

踱出仿希臘神殿的南大門,為了慰勞自己,晚餐前先去「柯芬園」的「La Gelateria」吃冰淇淋。會挑這家是因為它有抹茶,試過招牌的開心果覺得普通,另球就選了草莓。很意外地,抹茶居然有過關,不是拿雜牌敷衍當地人的。


接續目標為「Bancone」,它曾被必比登推薦,就特地過來嚐嚐。名店果然生意好,幾乎客滿,幸好一個人容易塞,就算坐到滴水的座位還有得換。另個好處是能在吧檯觀察師傅製作,看起來他們是前菜一區,麵一區,各自有專攻。前菜中的Burrata相當熱門,像顆Q彈的球,經過擺盤更可愛,但一道台幣快五百,持著勤儉家訓的我只能乖乖單點麵。
掃望片刻,「Silk handkerchiefs」手帕麵上桌了,外觀雖偏平實,卻是店裡招牌。送入口,也的確好吃,有蛋自帶的滑順感,佐以上頭碎粒攜來的鹹香。一邊品嚐,一邊不禁想再試別種,然明晚要趕著看音樂劇,後晚有鎖定的店家,好像只能珍惜這樣的一期一會了。一如今日相逢的如海文物,縱使對眼的時間短暫,仍值得銘刻入心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