趕在三點前,看完「大英博物館」會提早關閉的區域,終於可以稍稍放慢腳步,但是壓力仍舊沒卸除,畢竟展品實在太多。有個聲音說都吃過餅乾了,快給我繼續走,另個聲音卻說幹嘛這樣逼死自己。猶豫幾秒,最終是聽從了後者去覓食,順便歇歇腿。
原路穿回至「米諾安與邁錫尼」,那端門後藏了個餐廳主賣pizza。進去一瞧,是有很多口味可選,偏偏超大塊。幸好店員貼心,建議我買兒童的,雖然種類縮減成四,總比撐死好。博物館餐食不可能有多美味,隨便塞完又稍稍耍廢了一陣,我繼續朝剩餘展區進攻,首要目標自然是埃及。

這區被標為Room4,佔領整個西翼東緣,南端似想形塑神廟入口,有兩尊「阿蒙霍特普三世」坐鎮,他屬於「第十八王朝」,即「新王國時期」的起始,在其治下國力跟藝術都相當輝煌,遺下文物也多,這兩尊便是來自同名神廟。後面一對獅子亦是其化形,由現今的蘇丹掘出,足見疆域之遠。


不過在這之後,展品就從「古王國第四王朝」細說從頭了,這時期的法老們醉心研發金字塔,墓葬文化跟著繁盛,雕板佈滿人物與象形文字。其中一處較為精緻的為陵墓假門,主人是名為「Tjetji and Debet」的夫婦。所謂假門,是設計給後代祭拜的地方,亡者魂靈也由這出來用餐,門楣上刻的便是夫妻共桌的場景。兩側亦雕了他們的全身像及尺寸小很多的兒孫,從文字上看,身穿豹皮的「Tjetji」可是在「卡夫拉金字塔」工作的祭司呢,難怪有此財力。


鄰近另座來自「第五王朝」,為了仿擬木質,特別上了紅漆,數千年下來仍有此艷度,頗令我嘖嘖稱奇。這上頭以文字為主,據說明板,都是些誇耀生平的記述。而這位「Ptahshepses」也的確有資格,工匠神「Ptah」祭司、法老女婿、六朝元老,種種事蹟足以讓他寫得天花亂墜。除了自述生平,墓室免不了有對死後生活的期待,「Urirenptah」的帶狀雕板便是挺好的範例,清點著牛羊驢,看手下耕種捉鳥織布而後豐收,相當悠哉。



「古王國」在這之後就漸漸衰頹了,常陷入戰事,過了五百年,才由「中王國第十二王朝」帶起另個盛世。接續的展品也多源自這期,在側處醒目的三尊是「Senwosret III」的塑像,裝飾在開創「中王國」的「Montuhotep II」祭廟。另個屬於他的頭顱來自「Abydos」,兩處冠冕不同,五官卻寫實地神似,彷彿法老想將自己的勵精圖治呈現在面相。


在埃及傳說裡,冥神「歐西里斯」肉體是葬在「Abydos」,因此也合理成為一處皇家墓地,在我的深度遊清單,便有這兒的「賽提一世神廟」。而老百姓們雖無法葬埋於此,送塊碑牌來還是辦得到的,展品之一就有朝臣「Nebipu」的,被擺在「Senwosret III」墓室鄰近,刻描著對冥神的喚請,接受後世的奉祭。

這兩時期的展品相對少,走著走著,便進入了「新王國」,以「第十八王朝」的立柱標誌界域。除了開綻的蓮花,併束的紙莎草是另種埃及神廟的典型柱頭,這根來自已成開羅一部分的「Heliopolis」,曾支撐著由「阿蒙霍特普三世」砌建的荷魯斯神廟。

說到「第十八王朝」就無法不提「哈特謝普蘇特」跟「圖特摩斯三世」,前者是稀有的女性法老,可說是埃及版的武則天,早年我也曾訪過她那佔地廣袤的陵寢。後者是極度痛恨她的兒子,想盡辦法要抹去母親的存在。可能是這種心態造就其軍功吧,南拓之外,他往東打敗「米坦尼王國」,直抵幼發拉底河,迫使西臺、亞述、巴比倫稱臣,難怪有學者用拿破崙跟他比擬。展場也特地放了一尊他戴著上埃及白冠的立像。


猜想是忙著打仗,「圖特摩斯三世」在這兒的文物寥寥,大件的便只見被擱在廳中段的方柱,有他與諸神牽手環圍,承接力量。「阿蒙霍特普三世」的仍居多,再過去,又有他來自「卡納克神廟」的塑像。這尊本在那兒「姆特神殿」的門側,身體還倒在附近,只有頭跟手被劫運過來。同區域的「賽克美特」或許是相對小,被搬回四尊,頂著太陽圓盤的人身獅首在廳側頗醒目。瞄著讀著便想到當年在「卡納克」的自己,對埃及建築只知皮毛,僅能在跟團的匆匆步調中,訝嘆神廟的雄偉,真的好想再以自助去了解細節。



除了添飾「卡納克」,「阿蒙霍特普三世」也曾在自己祭廟認真妝點,據說是當年最大最華麗的建築群,可惜遭逢地震,又不斷被氾濫的尼羅河侵蝕,目前只剩兩尊旅遊團必看的「門農巨像」。即便如此,部分被黃沙蓋掩的仍被後人挖出,像「開羅博物館」鎮於中庭的夫妻坐像。這裡收藏的,則是「哈托爾」跟法老殘破的頭顏,在震後被「第十九王朝」的「麥倫普塔」拿去裝飾自己祭廟了。


穿過東西中軸路,進入Room4的北段,「阿蒙霍特普三世」相關的展物仍持續著,可看到一艘宛如潛艦的石質雕物。莞爾讀著說明,原來它是儀式用的聖船,船首以「哈托爾」引領,看似塔台的部分本為法老母親的坐像,只是斷掉剩被「姆特」展翅擁抱的座椅跟腿部。其隔鄰是個人形石棺,上頭環飾保護文字,天空女神「努特」於胸前揚翼。直覺會認定主人為法老,結果僅是他一位官員所有。不過看解說,這位「Merymose」身份也不簡單,不僅是法老義子,還總管南方的努比亞。




接替「阿蒙霍特普三世」的四世是位奇特法老,他捨棄傳統的多神教義,只准信仰由太陽神演化的「阿頓」,並把王名改為相關的「阿肯納頓」。面相很具特色,雕像多半是長臉,有時會呈現雙性般的身材。而這樣的反傳統也導致他留下的東西不多,存在被大幅抹殺,反倒是太太跟兒子更出名。前者為以頭像存世的美人「娜芙蒂蒂」,後者是墓葬完整金炫的「圖坦卡蒙」。可惜這兒沒什麼和他們有關的物事,只有個五官稚嫩的殘破雕像承接這段歷史。


在這之後便是另個盛世「十九王朝」了,展區也以一尊「拉美西斯二世」的巨大頭像標誌著。這尊來自其祭廟「拉美西姆」,原本孿生於塔門兩側遠望,如今只餘下半身在原處跟一顆斷頭相伴。至於宏偉廟體殘剩的風華,僅能期待未來去實地追想。然令我意外的是,這時期的展品相當少,就算瞄到,也和法老無關。一尊屬於祭司,左右持著刻了神祇的長杖。另個說是藏寶庫的主管,抱著小石龕,龕裡雕出歐西里斯、伊西斯、荷魯斯這一家的塑像。





而在這小區塊之後,年代便迅速轉至「第二十五王朝」,在這段時期,埃及內部分裂互鬥,導致努比亞坐大,反倒統御了整個國土。即便血統不同,由於長期受埃及影響,他們也信仰太陽神「阿蒙」,而在這擺放的便是由其化形的一隻公羊,前肢抱著小小的「塔哈爾卡」法老。就如「卡納克」與「路克索」之間有條獅身人面大道雜著公羊,努比亞的「Kawa」也有這樣的雕像列陳至阿蒙神廟。

隔壁是三個石棺,能見《亡者之書》工整書寫,小小人物成串,內面是更大尊的神祇。其中屬於「第二十六王朝」「Hapmen」的雖略小,來由卻曲折,是拿破崙在開羅發現的,被某清真寺拿來當洗禮盆。然這人是誰,石棺又是如何漂泊的,沒人知曉,畢竟飾紋完全複製了「圖特摩斯三世」的棺塚,對主人毫無記述。學者推測,可能是因法老陵墓早已被盜,「Hapmen」在某機緣見過後覺得精美,便拿來運用。


另個有蓋的,屬於「Ankhnesneferibre」,她是「普薩美提克二世」的女兒,擁有「阿蒙神之妻」這階級挺高的祭司職位。蓋上她的輪廓也相應尊貴,竟能持著代表法老王權的鉤杖跟連枷。


在這之後,埃及就被波斯滅了,並在亞歷山大的旋風掃掠後變成「托勒密王朝」,統治者雖同樣非本地血統,原本文化仍承襲著,廳北的大型聖甲蟲便來自這時期。往旁望,尚有「伊西斯」哺育「荷魯斯」的雕板、奇特的小矮人神、一座只有在儀典才會放入雕像的空龕。後者來自南邊的「菲萊神廟」,當年沒能去到它跟「阿布辛貝神殿」一直是我難填的缺憾。






不過能見到傳說中的「羅塞塔石碑」,也算稍稍有滿足,照道理,它應放在「托勒密」這區,成了鎮館之寶,就直接無視年代,被奉於這長廳與東西軸路的交會,宛如時空亂流捲來的隕石,沒看到,只可能是被遊客層層擋埋。這塊石碑是拿破崙遠征埃及時代,於同名地點發現的,書著「托勒密五世」在位週年的紀念詔書,在這之前,古埃及象形文一直無法解讀,它卻以三種文字對照鑿刻,瞬間讓破譯有了契機。先是證實這系統表音也表意,接續找到「圖特摩斯」和「拉美西斯」的寫法,於是突破點愈漸增殖。
我找著人群縫隙往裡瞧,殘斷的石碑顯明分出三段風格不同的字體。上段是古埃及象形文,它在「托勒密王朝」已成僅祭司會書寫的聖書體,中間是又名世俗體的埃及草書,蚯蚓般彎彎扭扭,主要是平民在使用,最下為頗具稜角的古希臘文。即便有如此的對照,若交給我,應該也破不出半個字吧,盯了片刻只覺眼花,術業果真需要專攻啊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