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「倫敦塔珍寶館」出來,外頭已有著排隊長龍曲曲折折,頗令人慶幸。順時針循步道走,鄰近是外觀風格挺相似的「步槍手總部」(Headquarters of fusillers),也的確,它們皆建於十九世紀的一場大火後,前者作為兵營,後者當軍官宿舍。不過現在性質已有了轉變,還附設了小博物館。只是在「珍寶館」跟「白塔」的威壓下,很明顯乏人問津。



轉頭瞥向位處要塞核心的「白塔」(White Tower),其歷史可溯至「征服者威廉」統佔英格蘭的年代。他將木造架籬防衛的簡易堡壘,拓建成石砌建築,經過「亨利三世」的刷白、各代的經營,如今的它身姿偉岸,諾曼式窗拱綴連,以塔冠現顯王家威儀。雖及不上那些豪奢打造的宮殿,卻更像立於戰場的王帥,滄桑疊岩刻印千年榮衰。

我在仰望中尋找入口,半途遇上一尊華麗莫名的大砲,砲台雙蛇交纏互咬,砲管飾著聖米迦勒戰勝撒旦的雕紋。看了一下說明板,這尊「Bronze 24-pounder Cannon」來自「馬爾他」,因此台座各元素也與其有關,像是撐托砲管的馬爾濟斯,護板則刻了聖保羅乘船在此地觸礁,生火時被蛇咬的的場景。



再往前,一座殘頹的圓塔是「衣櫥塔」(Wardrobe Tower)的遺留,它由十二世紀「理查一世」所建,用於收納貴重的傢俱、盔甲,當然也包括珠寶,即現今「珍寶館」的初代。轉過這兒,就能看到「白塔」的正面了,它前方腹地開闊,居高臨下,大門特意高築,木梯隨時可自毀,顯見其為戰事攻防之設計。這地方據說也是要小排一下的,可能是我來得早,不少人又先往「珍寶館」報到,我完全不用排就進了塔裡。






這棟被改裝為兵器館,一樓主題為「Line of Kings」,以「都鐸」、「斯圖亞特」這兩王朝作切入點。廳間一照面便是十數匹揚蹄木馬,有的甲冑馬銜還飾著鏤雕,再往後,為王族們的盔甲。早年的王開疆拓土,不乏驍勇善戰之輩,盔甲多半講究實用。後代就安逸多了,只需在大後方亮相,甚至僅於儀典做做樣子,甲冑也逐漸走向華麗。


我隨興在其間穿望,「亨利八世」身形魁武,盔甲也作得銀亮威猛,輕易便博人視線,其表面遠看無華,近觀便能見心思,有的隱著人物敘事紋路,有的於甲片邊緣添上纏藤刻綴。妙的是,某尊的護襠也做得太突出了吧,是有這麼巨長?不過從歷史看,他老婆換了一個又一個,顯見挺欲求不滿,搞不好還真有過人之處。




相對「都鐸」,「斯圖亞特」的就更鋪張了,有尊量體嬌小,卻從頂至腳竄繞著金亮刻繪,且不是重複性花草,是一幅幅故事場景。不禁細讀了標牌,原來它主人是「詹姆士一世」長子「亨利」,刻繪以亞歷山大戰功為題,足見其身負的王儲寄望。附近一尊也是為他所製,雖無敘事圖刻,作工同樣繁瑣,包括馬具都密織著浮凸紋路,覆滿金葉。偏偏他十八歲就病逝了,接手這套的是弟弟「查理一世」,即後來在「內戰」被砍頭那位。





再往旁,有「查理二世」、「詹姆士二世」的盔甲,風格有些近似,但可能王朝剛復辟,又花太多錢打造加冕儀具,相對沒那麼繁飾,反倒一對營造巨人侏儒反差的讓我停下步伐。瞄了說明,居然是詐欺啊,侏儒那套其實是「查理一世」五歲時穿的,小小年紀擁有盔甲到底能幹嘛,扮家家酒?

瀏覽過一圈,上到二樓,這層早年是王族起居所在,略小的為私用,配備壁爐跟廁所,大廳供集會。既身兼要塞,想當然不會有多少雕琢,就是以拱柱撐起的簡約空間,只在王族到來時,以精緻傢俱妝點。小廳如今空空蕩蕩,能助人懷想的,便僅有解說圖板了。相形之下,附屬的「聖約翰禮拜堂」因有著弧圓尾翼,兩層挑高拱廊,輕易便營造了氛圍。瞥過近代設置的壇案與花窗,本以為那些亮澤柱石都是修補後的成果,結果字板說視野可見的幾乎是原物,讓我不禁又盯了幾許,以目光觸碰柱頭的刻花。





隔鄰大廳被諸多展品填充,主題是「Treasures of the Royal Armouries」,掃望過去,其實跟一樓滿同質,只是用途不太一樣。由於不需上陣,只是收藏,多半顯得華而不實,頭盔盾牌金紋炫亮,浮凸人物故事,木質馬鞍拼嵌骨片,成猛龍吐焰,手槍則機關外顯,形構鋸齒般雕鏤。






還有一系列配劍,將王朝推至近代的「漢諾瓦」與「溫莎」,「喬治一世」到「喬治六世」肖像列陳,對應配劍或彎或直,於劍身圖騰展現奢華,


周邊亦有些他國外交來往的禮物,於是便出現了奇葩物事,能見日本武士鎧甲顯著怒相,來自印度的鎖甲盔將花草延展至護鼻,Katar匕首的刻雕換了主題,一面是黑天,另面為毗濕奴。


相對這兩層,頂樓的展物就遜色多,僅以「Power House」為題,紀錄曾掌理此處的「軍械委員會」(The Board of Ordnance)。「白塔」在王室搬出後,轉型為軍械庫,據說到十七世紀已儲存了將近一萬的火藥桶,為英格蘭之最,展櫃也順道擺置了不少步槍,顯現其威。但當倫敦大火燒至塔前,就差那麼一點引爆浩劫,便讓當局心生警惕,將彈藥撤離市區。入口那尊奇形怪龍就是象徵此事,它以頭盔甲冑拼組,腳踩火藥桶,槍砲為翅翼,在低吼中欲噴吐怒氣。


路線在這之後落降到地下室,展現面對緊急戰事的武器儲備。雖是滿目的長短槍枝、大小砲管。在現今,應也只是時代的眼淚吧,多瞄了幾眼鄰近的「倫敦塔」模型,我便快步離開,畢竟下午還要去「大英博物館」,這裡卻仍有大半未逛。


轉繞到「白塔」西側,在草坪南邊環圍的「都鐸」式房舍被稱為「Queen’s House」,最早是建予「亨利八世」的第二任妻子「安妮·博林」,「伊莉莎白一世」亦曾待過,牆面綻露的流曲木架現顯那時代的典雅。然時過境遷,目前已成了「倫敦塔」總管居所,附屬的王家守衛、牧師、醫生與其家人們也住在這兒。

順時針望,北邊是「鎖鏈中的聖彼得皇家禮拜堂」(Chapel Royal of St Peter ad Vincula),牆面飾以「都鐸」時代那種偏扁的尖拱窗。其入口封擋,意味著遊客勿入,偏偏在東張西望中,又有一大群人從裡頭走出,難道是有預約導覽的團體?好在不能進去損失也不大,由於被二戰轟炸重創過,網路圖片的它裡頭還滿樸素的,留存的只是歷史積累的冷酷與血淚。會這麼說,是因為在這區喪命的人實在太多了啊。

「Guy Fawkes」應屬於其中不冤的一類,他僅為了天主教信仰,就運了一堆炸藥去「西敏宮」地下室,準備把信仰新教的「詹姆士一世」炸死,被判凌遲車裂。多數的女性們可能就死不瞑目,像是「安妮·博林」。明明備受寵愛,讓「亨利八世」為跟元配離婚跟教廷槓上,結果因生不出兒子,被栽贓私通而斬首。類似遭遇的尚有第五任妻子「凱薩琳·霍華德」,即便像真有通姦憑據,當年「亨利八世」吃肥到快一百四十公斤,面目可憎,自己也該檢討。
「珍·葛雷」是另個常被相提並論的女人,狀況卻和前兩位不同,身為「亨利八世」妹妹的孫女,她也擁有繼承權,所以當「愛德華六世」早逝,就被捲入腥風血雨。在夫家的操控下,她被推上王座,然僅僅九日局勢就翻了盤。「亨利八世」的女兒「瑪麗一世」,即被稱為「血腥瑪麗」那位,取得了議會支持,「珍·葛雷」便在政變後成了階下囚,不僅看著丈夫的無頭屍被送回,自己也在「倫敦塔」殞命。
「九日女王」的遭遇不過是那段爭權時年的微渺縮影,於此盤桓的無頭魂其實還更多,軍事將領、政黨領袖,縱使權傾一時,也只能草草葬埋,偶爾藉教堂傳來的幾聲哼吟,安撫不屈。相較之下,三位女性現今的待遇就好多了,曾經血濺的台座化為草坪拋光圓盤上的玻璃枕頭,也許在某些日子,會有人獻上追念的花,若於不知情中瞥過,會以為復刻著哪段童話故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