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程推移至第七天,上午的目標是觀光客都會來的「倫敦塔」(London Tower),雖稱作塔,其實是好幾座塔構成的建築群,也是中世紀時的王宮,比「白金漢宮」、「溫莎城堡」都還要古遠得多。它跟「西敏寺」一樣,隨時都爆滿,網路皆建議開門前就去排隊。但拚了一星期,身為阿伯已有點累,早餐便吃得很不積極,吞完還癱著滑一陣手機才啟程。
坐著地鐵從「Tower Hill」出來,站外能看到一堵殘牆,這可是難得留存的城池遺跡,記印此地還被環牆包圍的日子。從文獻看,倫敦早在古羅馬時代便有了雛型,大夥熟悉的稱呼,也是由當年的「Londinium」轉化而來。城池依傍「泰晤士河」,往西經過「聖保羅座堂」到「聖殿關」,而我眼前的是東牆的一部分,朝南會接連至「倫敦塔」。現今風景自然兩樣了,大馬路縱橫切分,奇形大樓各處竄立,好在身為防禦要塞的「倫敦塔」仍堅持著,以「白塔」為核心,外牆疊層擴延,等待遊人參訪。






揣想著過往,我在環視中行去,照原先的計畫,是先循著河岸,到「倫敦塔橋」那拍幾張照再折回,哪知還未到河,望見的景象就讓我心一驚,提早來排隊的人也太多了吧,而且還有大群大群的團客不斷集結,於是「倫敦塔橋」只能先擱著了,以滑溜蛇步卡進某個大團前。
等待之際,我盯望著已被雜草佔領的護城河跟渾圓門塔「Byward Tower」,草間可見猛獅雕塑,它們為金屬網結構。也不知是用什麼手法塑形,維妙維肖。初看雕塑會讓人疑惑,是想串聯與猛獸共生的蠻荒時代嗎?但它們其實意指在此委屈居留過的生命,由於早年不少王國拿動物當伴手禮,除了獅豹,連北極熊、非洲象都有,久而久之就演化出供貴族觀賞的動物園。城池區塊狹小,牠們居住環境可想而知不好,折損率頗高,一直要到十九世紀,才有設備較完善的「倫敦動物園」可供安身。



發呆一陣,待戴著平頂禮帽,身穿紅紋藍衣的「Yeomen Warders」與衛兵們穿了過去,像是去作開門儀式,終於能進場了。然排隊這事不是過了大門就了,裏頭的「珍寶館」(Jewel House)是另個大魔王,於是按照前人的提點,一進去就往北側衝。

「珍寶館」顧名思義,收藏的是王室歷年的珍品,早前位於「白塔」南側,後來遷至「Wakefield Tower」跟東北角的「馬丁塔」,近代為了容納爆多的遊客又挪到本為兵營的「Waterloo Block」。其雙塔併立,鐘座於高處前探,與「白塔」互爭風華,門前鐵欄迂迂迴迴,意味大排長龍是常態。好在我戰術正確,沒頭香也是第一梯隊,不用排就進了。


「珍寶館」的頭牌自然是王冠們,古早曾流傳了一套「懺悔者愛德華」的冠冕首飾作傳承,可惜到了十七世紀遭逢所謂的「內戰」(English Civil War),幾乎都毀了。內戰也被稱作「清教徒革命」(Puritan Revolution),一方為保王派,另邊是以清教徒為多數的議會派。當時的「查理一世」篤信君權神授,胡亂徵稅,還為此解散抗議他的議會。同時也因傾向能以貴氣儀式彰顯其地位的天主教,迫害英格蘭的清教徒跟蘇格蘭的長老教會,導致後者開了「內戰」第一炮。
在沒有議會勢力支援下,國王軍被打得灰頭土臉,割地賠款,「查理一世」也不得不再召開議會,然他哪可能對既得權力放手,不想簽條款又以武力逮捕議員失敗後,乾脆跑到外地跟議會宣戰。戰事一開始國王軍還挺威風,不過當「克倫威爾」帶領的「新模範軍」組織起來,便兵敗如山倒,最後被抓起來砍頭,屬於王家的那些珍寶不是被刻意毀壞,就是熔了賣了充實國庫。所以早年「懺悔者愛德華」遺留的到底長何樣,也沒人知曉了,目前存留的多是後來「查理二世」的再製。
說到此也滿弔詭,不知是人民觀念根深蒂固,抑或自命為護國公的「克倫威爾」太獨裁,即便推翻了王室,成立「英格蘭共和國」,想大刀闊斧作改革,政體卻只維持十一年,於他死後翻了盤。流亡的「查理二世」被議會迎回,「克倫威爾」被從「西敏寺」掘出,頭顱遊街,屍身另棄。加冕用具再次以高規格打造,彷彿之前對王室專橫鋪張的抗爭只是場夢。
相關歷史雖血淚斑斑,輝光爍耀的王冠仍自帶魔力,讓進場遊客不由自主湊去圍觀,館方也特別在櫃外設了輸送帶,免得大家死賴著,讓後頭的人苦苦等候。這之中最重要的是重製版的「聖愛德華王冠」,紫色天鵝絨帽的外框以純金打造,四道拱弧在中央交錯為十字架,各色珠寶鑲飾,也因此相當重。好在此冠只於加冕儀式作作樣子,還有另個較輕的「帝國王冠」可在典禮後的遊街、議會開幕、及其餘重大場合配戴。

儘管這頂非金質,由於碎鑽滿滿,反而更加耀目,鑲嵌物亦非凡品,頂部那顆藍寶石,據信是從「懺悔者愛德華」的戒指取出。冠緣中央的來自世界最大的鑽石「庫里南」,其原鑽高達三千克拉,精工切分為九,最大的「庫里南一號」仍有五百克拉,王冠上的則是三百克拉的二號。疊襯於二號之上的亦有名氣,為「黑太子紅寶石」,源自十三世紀的「黑太子愛德華」,雖非真的紅寶,只是尖晶石,血艷的顏色依舊勾人目光。

展櫃裡尚有其他相似冠冕,很容易讓人花了眼,這是因為新王不免有自我想法,加冕冠是傳承無法動,「帝國王冠」就因此有了好幾版。看似皆耀光閃閃其實是障眼法,貴的寶石早集中於新品,替補於舊冠的雖為便宜貨,欺瞞我們這些平民眼已綽綽有餘。
至於「庫里南一號」,它被鑲在「十字架君主權杖」頂端,以十字架與心型勾邊框飾,權杖底部另襯有複雜的搪瓷設計。成套的「君主寶球」同為重要物事,重達一公斤的金球有珠鑽拼組至頂部的十字架,象徵世界臣服於基督,將這兩者交付給新王是儀式的一環。在這一刻,新王也會身穿加冕袍,前幾天我在「白金漢宮」看到的是典禮完遊行用的紫袍,這套明顯規格更高,禮服、披肩、帝國長袍全纏上金線縫製,顯得輝爍。袍身繡紋相對複雜,開漫著代表英格蘭、蘇格蘭、威爾斯、愛爾蘭的玫瑰、薊花、韭蔥跟三葉草。



若在早年,或許這不知已幾公斤的負重還得外加配劍吧,「內戰」之後殘遺的四樣,便有三樣是劍。根據記載,十二世紀「獅心理查」的加冕遊行便帶了這三把,象徵當時統領的英格蘭、安茹與諾曼第。之後意義有了轉變,銳利的兩把代表天界和俗世的正義,未開鋒的為慈悲。這些古物老實說樸拙地挺不顯眼,反倒後製的「祭品之劍」比較華麗,劍鞘劍柄滿滿珠鑽,拼組為成員國花草,鋒刃還有鎏金紋路。


第四樣古物是加冕金匙,手柄攀著精微的藤捲雕紋,相搭的金瓶年代雖晚了五百,據說仍仿照被銷毀前的樣式,大鷹展翅。使用時從喙部倒出聖油,以匙裝盛,塗於新王手胸頭。大主教祝聖完,才進行前述的穿袍、持寶珠與杖,然後加冕。


此外若王已有配偶,還會接續王后的儀式,相關的配件自然等級較次,冠冕卻保持高規格,主鑽是來自印度的「光之山」。早年其價值被誇稱為「全世界每日開銷的一半」,引來諸般搶奪,也因這樣的染血歷史,被傳對男性不祥,故當轉手至英國,都只予女性佩戴。

原以為展品大概就這樣了,哪知再往內拐,仍有一櫃櫃的鍍金銀器閃瞎眼。辨了一下,大型錘杖為遊行壯勢之物,最初只是護衛們的武器,漸漸就益發華麗,將杖頭添加冠形雕綴。其餘是些杯碗瓢盤,多用於加冕後「西敏宮大廳」的餐宴。大盤子自然搶眼,像貢品中的「普立茅斯噴泉」就在心處的的海神立像藏了機關,據說真能噴水。小物事也精緻,如「埃塞克特鹽瓶」,它將瓶子雕成岩盤上的城堡,窗戶砲台具體而微,暗格可收納香料。亦有些是宗教用途,洗禮盆包繞花葉人像,祭壇盤則浮透聖經章節,精微展現了「最後的晚餐」。




只是這一切都不給拍照很惱人啊,是可以理解開放肯定展場更阻塞,亦有維安的考量,但同質的東西那麼多,光王冠櫃就足以令人眼盲,搞不清誰是誰,遑論其它。逼得我出了館便馬上找賣店,幸好還有本專書能給我複習,不然腦袋就僅留下滿滿炫光,細節都放水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