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先的計畫裡,第六天只打算認真看「西敏寺」跟「聖保羅座堂」,不想太趕。但怕過早走完,便補了「自然歷史博物館」跟「V&A博物館」作備案。前者對我而言偏孩童取向,較有吸引力的只有恐龍區。至於後者,這名稱初看奇詭,全名「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」就頗好理解,為「維多莉亞」紀念亡夫的建物。
它主要收藏應用藝術,網路介紹多著墨在珠寶服飾,便令我興趣不高。而另個會被大書特書的是知名雕塑的複製,能見逸品雲集,宛如百花爭放的庭院,然考量我已規劃了「大英博物館」,其順位就顯得低。於是就只各給一小時,看多少算多少。
哪曉得當點進「V&A」官網,展物根本不止於此啊。Level2滿滿的金工、銀器、花窗、鐵工藝。Level1為英國本土畫廊,外加從中世紀開始的作品。最主要的level0將跨度延展至文藝復興,串接來自亞洲的文物,地下室再把年代朝十七十八世紀推。這很擊中我的喜好,可惜也無法挪出更長時段逛了。
也就是因為這樣,當被困在「聖保羅座堂」拱頂,見時間一分一秒飛逝,心情就益發糾結。砍去「自然歷史博物館」還不算痛,輪到「V&A」將成為祭品時,便很不甘了,不顧離關門只剩一小時多,仍咬牙放棄攻頂,加急腳步朝博物館衝。
我在鄰近馬路找到了地鐵站「Mansion House」,搭上「Circle線」,這應該是最快的方式,由於目標在挺西邊的「South Kensington」,耗時依舊長漫,當衝到門口,已經五點。「快關門了喔。」幫我指路的女生好心提醒,但我也只能苦笑,堪以告慰的是博物館免門票,除了心靈,不會連錢包也虧。


先遇上的是以雕塑為主題的長廊,年代跨度挺長,最古的來自四世紀。我曾在「白金漢宮」賞望過「Antonio Canova」的雕作,這邊也有一尊「Theseus and the Minotaur」,能見希臘英雄「忒修斯」坐在剛降伏的牛頭人身上,裸身展現健美軀腿,雖未以格鬥表現張力,從容神情反倒顯其餘裕。他在這另有表達柔媚的「美惠三女神」(The Three Graces),初版收於俄羅斯「冬宮美術館」,這裡的是他自己的複製之作。


再往東,「Truth and Falsehood」是面貌秀麗的「真實」掀開「謊言」假面,撕扯其罪惡之舌。作者名氣相對不高,成品線條依舊引人,成對的尚有「Valour and Cowardice」,為被「勇氣」以盾牌壓制的「怯懦」。由於只有幾秒端賞的工夫,僅隱約覺得眼熟,後來才知是「威靈頓」紀念碑配襯銅雕的初模啊,逛「聖保羅座堂」不過是不久前的事,我也太眼殘。


成雙的不止於此,不遠處的兩尊皆來自薩克森選帝侯「奧古斯都大帝」在「德勒斯登」的花園。「Zephyrus and Flora」為西風與花神的攀纏,漾著春意,「Apollo flaying Marsyas」則轉為悚慄,是阿波羅戰勝了森林之神,正在剝他的皮。



印象中雕刻複製區「Cast Court」在東邊,這一路的展物調性也同質,哪曉得都走到廊末了都沒看到相似景貌。難道老人癡呆了嗎?沒時間迷航的我有些心慌,通常我都會先把佈局圖大致記憶,這館只是備案就沒怎麼認真。瞄向廳間出入口,一般都該有張簡圖,標註「You are here」,這裡卻不貼心,什麼都沒有,於是只能先轉往南,拐入最近的「日本廳」。此廳空間不大,顯然非主打,滿櫃的武士鎧甲依舊吸睛,公母孔雀配襯的大型香爐也精緻,從說明牌看,它可是巴黎世界博覽會的展物,幾手轉賣至此亦為天價。


與其相接的為「佛教廳」,一照面便是金光閃閃的佛龕,塔座疊層,能見金翅鳥尾羽飛展成花藤,搭配的還有小容器跟小坐床,呈現舍利弗、目犍連的認真聽講。直覺以為這類繁雕來自泰國,結果竟是緬甸,那裡的政治仍動盪,不曉得哪年才能去看「蒲甘」的佛塔和藝品。

如此穿到最底,出現的長拱廳裡終於是中世紀及文藝復興時期的雕物,但怎麼望都不是我預期的畫面。該不會被館方乾坤大挪移了吧,瞎猜之際也只能既來之則安之,反正同是興趣內的東西。
在廳口最顯眼的當屬「Samson Slaying a Philistine」,出自名家「Giambologna」,從義大利噴泉、西班牙宮殿幾度轉手,最後棲身於此。我曾在佛羅倫斯的「傭兵涼廊」看過他兩作品,沒想到會在此收集到另一件。那裡的「掠奪薩賓婦女」以螺旋狀構圖,讓各角度都顯得勻稱,這兒的「參孫」身姿同樣極度扭轉,賁結著肌肉。同時也展現涼廊「海克力斯斬殺半人馬」的氣勢,扯著嘲笑他的腓力斯人頭髮,骨槌高舉,彷彿下一瞬便是血濺。



附近也有幾尊醒目作品,「The Rape of Proserpina」雖非出自「貝尼尼」精湛手藝那座,女神被冥王綁架的驚慌仍舊逼真。緣自佛羅倫斯宮殿花園的兩尊則如情侶互視,左邊是阿波羅,右邊為西風之神。廳牆亦沒閒置,散掛著龕室、門額、紀念碑的殘遺。



中世紀廳不可能缺少宗教主題,廳中一座唱詩班隔屏華麗偉立,飾帶全是大大小小的人物雕琢。上段雕板主題滿好認,能由迦納婚禮、五餅二魚、顯聖容,順利辨至客西馬尼園、審判及釘十字架。較大的人物就得靠解說資料輔助了,沒看根本不可能知道雕板間那三尊是信仰、慈善、希望的化形。拱門側為彼得、聖母子、約翰、保羅。
這隔屏來自荷蘭「’s-Hertogenbosch」的主教座堂,取代於宗教革命被毀的前作。不過它在教堂的時日也不長,據說被嫌遮擋主祭壇,風格又不搭,就被拆解輾轉至此。好奇續查,果真那座很顯明以哥德為基調,也不知當初為何會以古典風訂製,文藝復興的浪潮嗎?






穿過隔屏,本預期會是一直在尋覓的「Cast Court」,結果放眼全是哥德祭龕,不免覺得鬱悶,好在這些也相當精緻,不算沒收穫。它們多是開闔式櫃體,外部相對低調,炫麗的皆藏在櫃裡,銳尖華蓋飛挑著,緻密花藤為框邊。上了金漆的自然先誘引目光,保持褐暗木色的若認真盯瞧也細節滿滿,有人物豐沛雲集。字牌特別提了底座持著十誡石板被壓得彎腰的小人,說是用來表達天主教對猶太教的戰勝,兩邊的仇真的結很大。




這些小人偶重走基督的受難不在話下,聖母故事亦為大宗,能見天使報喜、耶穌誕生、至聖母升天的描繪。較令我意外的是其中一座以女性為題的祭龕,聖母有遭逢那麼多劫難嗎?被打、上架、進大鍋,穿著也很不同。看過字牌才知是「St. Margaret」,傳說她曾被撒旦化身的惡龍吞下,卻因身懷十字架又被吐出,人像腳邊也真有隻小龍,模樣莫名逗趣。




令人黯然的是這端又死路了,而廳北那間展的是韓國物事,就像老天在跟我說:「放棄吧,你跟那區無緣。」事後不死心再查了官網,才知道根本只差幾步啊,穿過韓國廳就是「Cast Court」,且它其實與雕像長廊僅一牆之隔,也不知展館是誰設計的,路線搞得彎彎拐拐,還不貼地圖,可惡。

即便答案令人扼腕,當時的我也僅能跟自己說反正只是複製品,大衛像、圖拉真柱之類的我已看過,「聖地牙哥-德孔波斯特拉座堂」的「榮耀之門」雖挺誘惑,不信我此生與原作無緣。然後當機立斷,改去尋覓另個珍品「The Raphael Cartoons」。
它們是拉斐爾幫「梵諦岡西斯汀小堂」織錦作的畫稿,小堂原先的牆側描繪了摩西與基督,織錦則把年代延至彼得和保羅,並在邊框襯飾當時教皇生平。很可惜地,邊框的底稿都沒留存,十幅主畫歷經時光也僅餘七。
其展廳位處西側,我很順利沒陷入迷航,哪曉得才剛走到,就見工作人員在裡頭關燈,紅龍一拉把廳口封了。「我們要清場囉。」她說。傻眼的我瞥向手錶,四十五分關門,現在才三十分,是多想準時下班……不甘心的我只能在入口遠遠往對牆按幾下快門,不僅沒在近處賞望到,還沒收全,悲劇。
後來檢查了照片,發現也挺巧,沒拍到的是保羅那側,主題多半與在「聖保羅座堂」所見重複。至於收集到的彼得部份,其中一幅是他於聖殿治療跛子的神蹟《The Healing of the Lame Man》,殿中整列的旋柱頗特別,據說舊時的「聖彼得大教堂」曾有過類似的,被認定是耶路薩冷聖殿的殘餘。隔鄰繪了《The Death of Ananias》,當時使徒說服一些地主售地捐錢行善,這人卻私吞部分所得又撒謊,於是在被彼得斥責後,遭受神裁,當場死亡。


視野的另側,《Christ’s Charge to Peter》結合兩個章節,敘述耶穌指著羊,選了彼得作其人世代表,並把天堂之鑰交給他。《The Miraculous Draught of Fishes》則描繪耶穌死後的顯靈,那時喪志的彼得回老家捕魚,彷彿走霉運般漁獲也不多,卻聽到熟悉的聲音指示朝哪灑網,在見到耶穌後喜極而泣。圖繪呈顯意境之餘,也泛著幻色的水光倒影。由於成品是織錦,據說拉斐爾刻意放掉細節,專注在遠觀的呈現,當盯望著,也的確能感覺到顏色的精湛渲染、圖間展露的戲劇張力,不愧是文藝復興三傑啊。


搶拍了圖稿,或許工作人員是從熱門的開始清場,鄰近的「南亞廳」還沒封。溜了進去,能看到尼泊爾和印度的展品,也有蒙兀爾的細密畫。印度神分身與名稱百變,在沒空拍解說牌的景況下,也很難一一辨析身分。勉強識得的是金翅鳥「加魯達」跟男女蛇神「那迦」的對戰,前者威風飛降,後者以婀娜身姿掃舞出湧浪。不遠的「中國廳」也能進,視線快速掃掠,捕捉到一尊冠冕精緻的「水月觀音」,他一腳曲起,讓手臂擱著,閒逸自在的姿勢卻透顯優雅。



走到大廳,從天頂垂掛的不明物乍看毛茸茸,其實是玻璃吊燈,為觀光客不可少的打卡點。它被賦予「冰藍與春綠」之名,當端望著也的確浮泛如此意境,色澤似新葉方吐,黃綠漸層輪轉,構成元素則像來自海底,螺貝、海葵、觸鬚擺揚。


念著地下室還有想看的,抬望過它和樓上哥德隔屏的衝突搭配,便去碰碰運氣,結果沒幾步就看到工作人員在拉攔繩,把裡頭的巴洛克展品與我隔分。「今天運氣果真背啊。」我不禁在心裡嘆氣,哪知氣才剛嘆完,茫尋的目光便一亮,繩後不就是我要找的「貝尼尼」作品「Neptune and Triton」嗎,大開心。雖無法各角度仔細端賞,三叉戟也不知到哪去,光正面就能感受到魄力,特里頓吹響海螺,鬚髮飛揚的海神怒著臉,以神威鎮伏滔浪。


踩著輕快步伐晃出博物館,門外尚有不捨離去的遊客逗留著,隨他們鏡頭望去,大門立面正於藍天勾繪著巨偉身姿。在這角度,頂冠輪廓難以看清,飾帶雕琢足以令人訝目。門拱仿著教堂入口的圈環框繞,淡去了宗教人物,替之以藝術知識的擬人化形,「維多莉亞」與「阿爾伯特親王」於門楣高低互立,就算人世緣分已盡,仍勉力印留曾經的情深。
總說遺憾是為了下次的再相會,又有多少人能將此缺傷填補呢?感情如是,旅遊亦然,即便在心裡訂了再會之約,人世華亂而生命有限,恐怕只能任這約定隨時間煙緲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