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「聖殿區」穿了出來,大馬路上有個「聖殿關紀念碑」(Temple Bar Memorial)頗引人注目,頂頭龍獸展翼昂立,碑座可見「維多莉亞」的雕像。一如其名,它記印的是曾座落在此的關隘,再過去便會從「西敏市」跨入狹義的「倫敦市」,居民口中的「City」,我們有時會聽聞的「西堤」就是這麼而來。
如此的界域劃分,是因為古羅馬統治時期,倫敦是個由港口發展的城池,位置就在往東這一帶,千年時光裡,它依恃著長河環牆,撐過無數戰役,名聞遐邇的「倫敦塔」就是最東的防禦要塞。可惜隨著近代的擴張,城牆城門幾乎都拆光了,而當年其實算郊區的「西敏市」,反倒因充滿觀光客愛去的景點、商街,現今顯得更加熱鬧。


宗教上亦有相似感覺,一般都會以為「西敏寺」是倫敦教區的龍頭吧,但「聖保羅座堂」(St Paul’s Cathedral)才是這兒位階最高的,並以截然不同的裝飾風格引我過去一觀。循著大街續走,座堂在遠方現出些許,雙層柱廊支著山簷,塔峰的勾勒也漸漸完整,這幾天拜訪的教堂幾乎是哥德式,它卻擁抱古典,以巨大拱頂作視覺核心,伴塔則多了扶壁凹曲、飾柱進退,稍稍往巴洛克靠攏。山簷的雕飾挺好認,在頂尖持劍的顯然是聖保羅,三角楣刻繪了他被耶穌感召的那瞬,能見他從馬上摔落,愣愣抬望天空的聖光。




既作為倫敦的主教座堂,其歷史自然古遠,七世紀便有了第一座。經過幾次火劫,初始的諾曼式形構換替為哥德,有高聳的中央尖塔作標誌。可惜這榮光沒持續多久,先是一道落雷毀了尖塔,百年後又遇上「倫敦大火」將其燒成殘垣,迫使它再次改頭換面。但我也沒時間感嘆了,從「西敏寺」走來本只要三十分,東拍西望,又拐進「聖殿區」,最後竟花了一小時半。於是只再多看幾眼廣場跟其同時代的「安妮女王」雕像,就趕緊登階進殿。


相比「西敏寺」,這兒的觀光客少很多,不僅不用排隊,掃過London Pass便可進,殿裡也安靜。只是這教堂在網路圖片總是金碧輝煌,跟眼前的冷灰黯淡頗反差,錯愕幾許後,僅能歸結是他們有遇上點燈,然後再經過後製吧。即便如此,巨大連拱拉展的空間仍相當闊偉,有表現出其身為座堂的氣勢,雕綴則走著鋪陳步調,只先以團花飾帶勾勒框邊,於柱頭加襯渦流與藤葉。
根據資料,設計師名為「Christopher Wren」,前幾天我在「牛津基督學院」見過的「湯姆塔」便是其作品。相對那座擁抱了哥德,這邊展現了迥異風貌,足見其才華。抬望之際,不免盯著穹頂環圈中的留白,不曉得隨著時光推演,會否補上透視性的天國圖繪。還是其實早有過絢麗設計呢?畢竟這棟也是二戰大空襲的慘烈受災戶,在網路能找到它被濃煙幾乎淹掩的照片,搞不好滿目瘡痍後乾脆全刷白了。



看過近處的洗禮池,我逛去側廊,這裡的紀念碑沒像「西敏寺」擺得滿坑滿谷,比較類似點綴用的藝品,幫牆側那些弧凹龕室添色。例外的是左邊列柱間那座,山簷弧拱堆砌為塔門,塔頂又立了一尊騎馬人像,感覺應是特別顯貴。也的確,他是「威靈頓元帥」啊,早年在印度建立功勳,回到歐陸也戰績連連,「滑鐵盧」一役更是擊敗拿破崙,名留了青史,之後還兩度擔任首相。






另者便是掛在兩側的大型白色十字,遠看似墜落中的飛機艦艇,其實是紀念於一戰死亡人眾的十字架。仔細端詳,架上那帶著孔洞的錯落棘刺,都是叢聚高樓,只因著轟炸變得崩殘破敗。



在環望中走到中廊翼廊交會處,隱抑的雕琢至此驀地綻放。為了支撐大拱頂,通常是方形的空間擴展為八邊,拱肩飾以金色襯底的馬賽克,當中人物很貼心附有名牌,正對的是四福音書作者,另側為代表四本大先知書的以賽亞、耶利米、以西結,但以理。






對角略低處的裝飾性半穹亦有馬賽克,皆是以耶穌為主角的場景,或藉釘上、卸下表達哀傷,或用復生、顯靈帶來威懾。情緒各自不同,卻都填滿了繽紛花葉,襯托更裡的唱詩班天篷。從資料看,它們出自同位藝術家,構圖也呈現類似的滿溢。我努力將視線往高遠處拋,以展臂天使撐托的三個圓頂像描繪上帝的造物,心處如日輝爍,周邊環圍著林野海洋,能見走獸覓食、游魚騰躍、飛鳥翱翔。末端,則轉為基督與天使們的照撫。





相對之下,身處的大拱頂就顯得反差,「James Thornhill」明明於「布倫海姆宮」前廳、於「格林威治舊海軍學院」彩繪廳,交出絢麗的天篷畫,卻像為貼合教堂初始的古典簡潔,選擇了灰階。我在附近找了地方坐下,抬頭仰望。上頭圖騰框邊浮凸,填飾的團花垂藤現著陰影,相當以假亂真。八個弧框內的主體則挺容易辨,是保羅的生平。

組畫以逆時針編排,起始自然是受感召的那刻,能見他在旗幟高舉的馬隊中,惶恐跌落。往右就是他的傳教之旅了,第一次多在小亞細亞,踏上賽普勒斯時,他被術士「以呂馬」干擾,於是請了神將這人弄瞎,進而讓執政官改信。之後他經過「Lystra」,因讓瘸子行走,被民眾當成宙斯降世,紛紛宰牛祭祀,他趕緊大力撕袍,阻止這些人的荒謬。


第二次船開得較遠,到了馬其頓,淨化被鬼附身的女孩是於「Philippi」的神蹟,也因剝除女孩的預言能力損害其主人利益,導致被關。然在那一刻,地震斷了鎖鏈,開了獄門,頓時讓獄卒們驚駭震伏。接續他往南至雅典傳教,圖繪可見他立於高壇,舌戰群儒。第三次在「以弗所」待了滿久,他醫病、驅鬼、燒毀邪書,令不少外邦人改信了基督。


即便如此,由於他在耶路薩冷引發的衝突越演越烈,便被抓去給「希律亞基帕一世」審判。審判在保羅的義正辭嚴下,獲得去羅馬上訴的機會,但這段航程不太順遂,不僅於「馬爾他」觸礁,還被蛇咬。幸好他有著神能加持,蛇毒辟退,之後還在羅馬安然傳教了兩年。組圖並沒有描繪終局,可能是相關紀錄都不確切吧,於是便撇除了被斬首的流傳,讓句點停在他的身姿威朗。

仰望過穹頂,唱詩班席本該是接續賞逛的重點,被連同中央祭壇封擋,就只能先看講道壇。它很顯然是巴洛克風格,擁有曲弧護牆,配襯吹笛小天使,華蓋亦能見他們高舉花串。深沉木色延伸至席內兩側的管風琴,凸顯管柱的炫亮,天使們轉換為成熟風韻,誘人想像其間奏出的樂響。






拐往南翼,這兒的調性類似中廊,只在花藤飾帶呈現繁複。而一般會依附在此的禮拜堂似乎缺席了,側處弧圓的空間成了紀念碑的展廳。我讀了一下碑文,多是些將領,有船隻、海神點明其殞命地點。配襯人面獅身的令目光駐留了幾許,他也跟別人不同,彷彿亡於揚蹄馬上。多查了資料,這位「Ralph Abercromby」的功績還真在埃及,最後於「亞歷山卓」中了彈。相對這幾座的癱軟、驚愕、哀傷,「納爾遜中將」的就偏正經,也沒「特拉法爾加廣場」那的地利,腳旁圍了代表英國的女神雄獅、拿他當榜樣的小孩,台座則是各戰役的擬人化形。





北翼在轟炸後,留存的紀念碑相對少,只見一座以桂冠加冕增添身後榮光,一座的主人倒在海神懷裡。龕室應有幅名畫「The Light of the World」,藉耶穌推開叢林中的門,表達進入人心,卻沒看到。於是幾張照片留底,就朝唱詩班席的環廊推進了。



環廊廊頂亦有馬賽克金光耀燦,很明顯是唱詩班那的延續,但為了不喧賓奪主,構圖便簡略了些,每個小穹頂都是繁花襯飾的四天使,或威武或柔美,現著不同氣質衣裝。廊側若按佈局圖,應都設有禮拜堂,卻通通以木質門牆隔掩,讓裡頭擺飾成了謎。唱詩班席那也是高牆圍築,只顯了門板門額的細緻雕花。




不過廊末的側祭壇還滿特別,居然是數位形式的啊,為用螢幕播放的聖殤,能見真人扮演的聖母抱著耶穌,哀傷眼神緩緩挪移,盯看兒子蒼白無力的裸身。相呼應的另側為殉道,主角分別被懸綁著、倒吊著、或火烤、或瀑淋,讓人從現世回溯遙想,悼念諸使徒的艱辛與身祭。


而一路以木色低調的隔牆到了這裡,忽轉為燦亮,籬門藤葉繁複挑捲著,並以金漆耀顯柱框。應是種對門裡界域的烘托吧,畢竟進去就是整堂最華炫的主祭壇。不像前幾天所見的哥德教堂僅以畫作、龕櫃作視覺焦點,有面雕牆便是高規格。它以高聳亭閣輝爍著,稍早望入唱詩班席時,就不斷挑引目光。




除了方圓柱式,它還加添了螺旋柱,很令人聯想「梵諦岡聖彼得大教堂」那座,那座出自才華洋溢的「貝尼尼」,即便墨深,仍綻著貴氣。而眼前的雖無法取代「貝尼尼」作品在我心中的神之地位,也足夠吸睛了。循著旋柱朝上望,在弧頂懸綴的簾穗是帶翼天使的化形,內面圖騰中的雙劍應意指聖保羅。頂頭另有一重環圈鏤空的冠冕,於是天使揚舞著、飛升著,將我們這些仰望者領向天穹基督的懷抱。





據說它出自教堂設計師「Christopher Wren」的草圖,可能是覺得調性不合,一直沒實作,立在此的僅為大理石祭壇跟屏風,是二戰空襲將整個東端炸毀,才由後人化生。繞賞之際,也順帶望向唱詩班席,這端依舊不讓進,只能看看近處以小天使撐托的雕琢。

然後我將視線落在教堂的最末,這裡有個「American Memorial Chapel」,紀念二戰美國於此的參與跟犧牲。雖僅是個簡易隔出的壇桌空間,卻擁有在此堂挺稀有的彩窗,它從耶穌誕生、保羅受感召,繪至受難及復生,在框邊鑲飾的,是美國各州的徽印。



走了一上午,外加這一圈,腳益發痠,於是又回到翼廊交會處坐下,怔怔抬望拱頂人物的神采、被定格的衝擊,把語音導覽沒聽的都按過。而人一坐下便懶得動,外加接續還有攻頂,就索性放任小惡魔在那說著:「出來玩就是要慢慢逛慢慢感受,趕什麼趕。」許久,才終於鞭策自己站起。
登塔的入口在南側廊,網路文章說有電梯可省一半腳程,但可能是旺季,電梯只提供給老弱殘,我這種的直接被工作人員指去爬階梯。好在一百公尺高的主塔不需要一口氣爬完,中間還有個「耳語之廊」可供停歇。這部分前幾個月都還在維修,很幸運我來的時候開放了。雖名為廊,其實是依附在天穹畫旁的步道加座席,能近距離仰望拱頂,冠上「耳語」,應該是因為空間弧圓,偷講壞話會被遠處的人聽到吧。
稍早在下面只看個梗概,在此才發現與窗列相間隔的還有龕室,置著雕刻精微的先知聖者。組畫的細節更清晰了,每幅都用心配襯了建築背景,以灰階凸顯的光影。人物神情相當靈動,保羅的威風凜凜不在話下,圍觀的民眾也搶戲,呆愣、驚慌、嗔怒,有幾幅得靠站位才不會誤判主角。這也讓不准拍照顯得惱人,可能是與畫作太近,又很難防止誰手賤用閃光燈,索性一同斬殺。


休息夠,把每幅都仔細望過,就要開始第二階段的攻頂了。這段的高度普通,堅持一陣便看到了天空,只是這兒僅是環繞頂冠的「石之廊」,要到最高的「金之廊」還要再往上爬。雖已知那邊窄小,不免要等,看到長龍繞了一大圈還是傻眼,但都爬上來了,哪可能放棄,就忍著日曬跟著排了。
鄰近座位有個年輕爸爸在餵奶,看著娃娃可愛的臉龐、踢呀踢的小肥腿,滿能逐去等待的無聊。哪知,這隊伍幾乎沒在動啊,娃娃都喝完奶了,才推進一點點,由於還想快閃兩個博物館,這樣的耽擱便讓我很不耐。計算著時間,估計兩個只能去一個了,而當覺得另一個也變危險時,有工作人員過來大聲喊了幾句。

對英國腔仍沒調適過來的我跟旁人確認,得到的答案不啻晴天霹靂:「有人在塔頂昏倒了,要等救護員來,所以上頭全卡住。」天啊,身體這麼差就不要上來害人啦,我不禁在心裡咒罵。然木已成舟能奈何,與其罰站到天荒地老只為在略高處瞄幾眼,不如去博物館還能看更多。便果決放棄排隊,挑了幾個欄間缺隙,把地標拍一拍。泰晤士河岸是一定要的,倫敦最高建築「碎片塔」也不能錯過,快速抓了正門雙塔的視角,順帶找到近處廣場的「倫敦大火紀念碑」。只是也無心感受風光了,算對自己有交代便趕緊下樓。






耽擱如此久,地底墓室就僅能草草瞥過了,東側對應上頭的唱詩班席,被打造成功能齊備的禮拜堂,簡約妝點的低矮空間裡,設有管風琴,座席滿佈。雖跟預想的殘頹古樸完全兩樣,在這時倒也方便我斷捨離。往西側走,「納爾遜」在上頭的紀念碑被作得不太起眼,棺塚卻被高規格奉於地下層中心,同軸線另有「威靈頓」相伴。附近的展物相對引人,有早年哥德版本的模型,看起來是對稱的十字結構,翼廊立面如山,纖細扶壁撐起銳尖中塔。據說當時的量體不僅為英國之首,就算在歐洲也能排入前三。





亦有目前版本的模型,供人以俯瞰視角欣賞雙塔襯飾的大拱頂,同時也附了結構剖面,顯示壁畫所在其實是內拱頂,藉其巧妙分散受力,才能支起外頭所見的巨碩尺寸。讓我多望片刻的尚有幅彩繪,它似是取了某種想像視野,將大倫敦地區的教堂們壓縮同框,於是以金漆綴點的群塔們簇擁著正中的「聖保羅座堂」,宛如一座奇幻之城。



瀏覽過走出,北方巷口復刻了「聖殿關」,渦流襯飾,門拱典雅。轉過頭,是教堂英偉的側身,折切牆面、弧探門廳,當視線越過使徒昂立的山簷,為列柱擎舉的拱頂。這樣的輪廓就算身處都市叢林,依舊威揚著氣勢。然被放縱的想像力仍如鑿刀,它將高樓修為磚木矮屋,而教堂紋路漸次挑飛,凝為指天塔峰映爍日芒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