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「西敏寺」西大門循著外籬繞至北側,本來是想進那邊的「聖瑪格麗特教堂」瞄幾眼,畢竟也是世界文化遺產,怎料竟失算了,因為直通的籬門沒開啊,看起來仍得跟進「西敏寺」一樣,大繞一圈,我哪有時間可這樣虛耗。只能嘆口氣,以相對沒啥看點勸服自己,將腳步往北邁。


下午的主目標是「聖保羅座堂」,要省時省腳力的話,其實可以搭地鐵,然這一線從過往就是政經核心所在,羅列著古典建築,就還是依原先的規劃,用走的過去。先經過的這區被稱作「白廳」(Whitehall),曾經王族貴族聚集,有千餘閣殿串聯庭園漫展至河岸,當中的「白廳宮」是「亨利八世」的主要居所,在之後的百年積累各樣雕琢跟無數藝品,可惜一場大火,便將這樣的建築群全燒光了。
如今取而代之的,已是於近代砌建的政府辦公大樓。值得慶幸的是,它們並沒淪於只求功能與速成,反而採用新古典樣式,藉飾柱、窗框添加自身紋路,山形門楣可見仿古的人物雕繪。我從財政部走望至外務部,馬路中央開始出現不同樣式的紀念碑,追悼在一戰二戰犧牲的人,還有一座墨黑、懸著帽袍的,特別獻給在其間殞命的女性,自然也不會少了對將領戰功的彰顯。






當經過作為蘇格蘭國務卿辦公室的「多佛宮」,正想著其空置的山形楣是否本該有雕作時,附近的遊客多了起來,目標都是隔壁那棟。在對街的我不禁停步端詳,它是有著醒目的冠形鐘塔,以兩棟山簷小閣衛守的前庭也拉展出氣勢,但並沒有多厲害的飾綴。會是「白廳」遺下的珍貴古蹟嗎?我好奇點開地圖後仍沒得到答案,因為唯一殘遺的應是在我這側較不顯眼的「國宴廳」,而對面是「皇家騎兵衛隊」。盯了片刻,我才理出了頭緒,原來大夥是想跟小閣的騎馬衛兵拍照啊。

恍然大悟後續往前推進,不遠的繁忙路口被稱作「查令十字」(Charing Cross),圓環中央立著「查理一世」的騎馬像。自十九世紀起,這兒便被當成倫敦中心點,英國鐵公路里程也由此算起。除了是交通樞紐,周邊亦散著知名地標,例如對面的「特拉法爾加廣場」(Trafalgar Square)。它得名自拿破崙戰爭中,英國海軍打贏的一場戰役,也因為這場勝仗,法國海軍一蹶不振,大英帝國得以海上霸主之名,勢力遍展全世界。

在廣場中心高聳的紀念柱上,主帥「納爾遜中將」英武立著,他引領軍隊走向勝局,自己也傷重而死。底座能見他在「文森角」、「尼羅河」、「哥本哈根」三場戰役的刻繪,亦有對其終局的哀傷表達。再往旁,四隻雄獅威武,兩翼泉池噴吐,外加背處階台「國家美術館」長樓揚展,「聖馬汀教堂」尖塔高擎,可說是給足了他身後風光。





如此的大景在拍攝上頗有難度,不論我於碑池間如何挪來走去,都找不到滿意的搭襯比例,雪上加霜的是,打卡拍照、休憩閒聊的遊客又很多。很合理地,當找路人幫拍,拿回的成果都令我黯然,但也沒時間繼續琢磨了。




「查令十字」西南向的馬路一直過去,會接抵「白金漢宮」,在這端也像呼應般,設了牆窗延展的「水師提督門」(Admiralty Arch)。它呈弧形抱擁,中央是三道大拱門,門額書寫了對「維多莉亞」的感念,兩端以山簷作收,飾以代表導航與槍術的坐像。儘管像座彰顯遊行氣勢的凱旋門,它其實也是辦公大樓,連接了海軍部,曾設有第一海務大臣官邸。來廣場的遊客多半會順道跟門拍張照,我的運氣卻不佳,遇上它被鷹架包圍的大整修。也罷,就當老天要幫我節省時間吧。


反向朝東北方馬路走,街邊一座哥德式雕柱吸引我的目光,尖拱假窗龕室疊併間有著女性人像環圍。比對地圖,原來是對「Eleanor Cross」的留印,早年「查令十字」那地方其實是叫這名的,為「愛德華一世」對妻子的紀念。類似的碑柱曾有十二座,標誌她遺體的運送路線。然數百年過去,殘剩的自然不多了,目前所見的也是近代的重製品。


走到此,肚子抗議的頻率漸漸加急,原先是計畫在「西敏寺」餐廳吃飯,拖延太久,只能拿出「Fortnum & Mason」的茶餅乾,邊趕路邊吃。途中瞄見一棟挑高門樓,裏頭似有風景,就好奇拐了進去,沒想到還真別有天地。雕像泉池為心的中庭、嵌著架高柱廊的環圍樓閣、窗列之上凝聚視覺的山簷圓頂。快速瞄了它在地圖的標註,是棟「索美塞特府」(Somerset House),曾為王家宮殿,現在變成博物館。
這好令我訝異,既為過往宮殿,總該有些名聲吧,怎麼完全沒見文章提過?忍不住再多找了資料,上頭說它最早的主人是某伯爵,失勢後上了斷頭台,就被王室趁機沒收,「伊莉莎白一世」未登基前也住過。十七世紀應是它最輝煌的時候吧,後續歷經內戰、革命,就逐漸荒涼,目前所見的,已是近代為收容零散政府部門的重新打造,所以老王宮究竟是何樣,只能從古畫去追尋了。

見人流不斷來去,想進館一窺究竟的好奇心也竄動著,然現在的我哪有資格分心,只能努力驅趕小惡魔,續循大路走。這段還滿有趣,竟有「河岸街聖母教堂」(St Mary Le Strand Church)像巨大塔碑般卡在路中。可能早年就矗立在此,道路整併後便繼續保留。而除了宗教用途,它好像也成為居民的休閒地,塔前能見男子脫去上衣曬太陽,弧圓尾堂後一堆人在草地野餐躲日光。一面瞥著,嘴角亦不禁微揚。



再過去,就進入了「聖殿區」,會被如此稱呼,是因為古早前這兒是「聖殿騎士團」的自由地。在騎士團成為王室眼中釘被拔除後,仍獨立於倫敦主教的管轄,並隨著時光,演變為法律中心,擁有律師學院、事務所及「皇家司法院」。
司法院的展幅相當寬,以哥德復興式的起伏稜線,在街邊劃出峰嶺,就算我人已站在街對面,要將全景收攬也挺難。其中央就如教堂般,從邊框環綴的大門朝上堆疊,柳葉形窗櫺的主花窗、嵌著圓花窗的山牆,高立的基督雕像後,有鏤雕緻密的指天銳塔。兩翼同樣沒敷衍,拱窗高低錯落,尖塔攜著煙囪不斷飛挑,很令人好奇裡頭是否也有相應雕琢。




照片拍完,意外發現身後居然有間「Twinings」,這品牌對我而言就是超市旅館路線,取得難度不高,所以來之前根本沒調查,哪曉得創始店就在這條大街上。它門面小小的,頗似蓋在大樓防火巷的違建,窺看進去卻滿精緻。於是明明都把自己拖離幾步了,還是著魔般轉身,說:「就看幾眼。」
一如於外頭所見,其櫃架以墨色綴金,顯得高雅,除了繽紛茶盒,也能見爍著倫敦街景的茶具。瞥著品項名稱逛到最裡,那兒的透明茶桶讓我停下腳步,看起來不像試喝,而是在賣冷飲。這對渴了一上午的我不啻是種難以抗拒的誘惑,就跟工作人員詢問了。不巧的是,他說一種不足一杯,新泡的還太燙,我能選的就只剩「國王之杯」。
即便只是為了新奇感跟解饞渴,沒想到還真好喝,不僅有茶香還有柑橘味。再看了看擺在前面的茶罐,是為慶祝新王加冕的作品「King’s Coronation」,思考幾許,就拿罐去結帳了。遞卡時隨口一問,店員說賣的特調有加檸檬汁,還給了我一張泡製說明。這令我頓時傻眼,原來有加料喔,我還天真以為他家調茶手法這麼強,直接泡那款茶就有這樣的味,但現在說「謝謝我不要」實在太丟臉,好在回家單泡仍泛著優雅風韻。



出了店門,我一邊啜飲冰茶,一邊朝街邊的巷子望,因為據事前的功課,這裡頭藏了座「聖殿教堂」(Temple Church),入口也的確不起眼,拱道前只有小標牌。跟擦身的路人確認過,我在巷弄間瞥望,畢竟這就是「聖殿騎士團」過往的地盤,很令人幻想下一瞬便有鎧甲騎士策馬奔過,或見劍盾交擊練武。
然星移物換,想看到這些自然癡人說夢。縱使最初僅是為了保護去耶路薩冷朝聖的信徒而成的組織,隨著被賦予的地位,規模便日益壯大。他們經營著類似銀行的業務,分部遍及歐陸各國,甚至成了某些國王的債主,這兒的「聖殿教堂」也可算座大金庫。於是十四世紀就被法王「腓力四世」帶頭拔除了,罪名還挺瞎,明明團徽上的兩人騎一馬是代表節儉清苦,硬是要說在宣揚同性戀,團員們就這樣被溺死、燒死,直至完全滅絕。


式微後,進駐的是律師學院,宗教氣息雖已減,仍將靠近教堂的院區稱「內殿」,另者為「中殿」,以不同風貌延續著。不過如今的磚樓也已是近代的再築,因著二戰那場慘烈的「倫敦大轟炸」。想像著在此發生過的種種,眼前樓群讓展為廣場,「聖殿教堂」也隨之現顯。它從十二世紀起,外觀就沒經多少改築,因此仍呈較簡樸的早期哥德,扶壁僅是功能性,尖拱窗也沒有繁複勾曲的窗櫺。而這樣的年代也令其擁有一棟上層縮窄的圓形前殿,仿擬的自然是遠在耶路薩冷的「聖墓教堂」。
原本是打算快速見識一下的,偏偏入口貼著要門票,錢丟進去三五分鐘出來,怎麼想都很浪費。只能努力勸說自己,經過大轟炸,堂內古老的木裝、管風琴、「維多莉亞」時代的修復都已消失殆盡,能見的都是近年的新添。即便如此,身為一名「達文西密碼」中毒者,仍覺得好可惜。小說中在主角尋至「西敏寺」牛頓墓前,其實是先被誤導來這。因為圓堂地板有好幾個墓塚,上頭騎士雕像覆蓋,跟藏秘筒的密碼字眼挺相符。



真的是「聖殿騎士團」的埋骨處嗎?不少學者表示否定,畢竟騎士們都是以異端之罪處死,不可能被盛葬。有幾座的主人也已確定,像是初代彭布羅克伯爵「威廉·馬歇爾」,他輔佐過五任英王,還是「亨利三世」的攝政。但誰又知曉更深處的地底會否藏了什麼?於是我的視線依舊朝牆穿望,想像另個時空的自己已親身走入故事,以雙眼撫觸雕像的凋殘輪廓,感受那再無人知的過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