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識過「西敏寺」最璀璨的「亨利七世禮拜堂」,我繼續先前的環廊繞行。其南側依舊有兩間瓣形小堂,分別獻予「St Nicolas」跟「St Edmund」。前者窗牆紀念碑成列,主人看來是無關聯的女性,卻像經過視覺統整,兩側的皆有方尖碑、半圓龕室與爍金勾邊,或跪或躺的雕像都朝向中央。而中央那座呈弧圓,幕起般現出一對夫婦,讓人聯想娃娃屋時鐘,當音樂奏響,便會擺舞轉動。


後一間則能見類凱旋門的弧拱點躍、簇密尖冠的罩覆,紋綴雖依舊繁麗,這麼多座看下來,便顯得稍稍無亮點。於是找了角度紀錄過,便轉身望看這方向的「愛德華禮拜堂」,研究老國王們棺槨的斑剝飾刻、不同式樣華蓋織連的風景。



環廊之末接抵南翼廊,明明是一進「西敏寺」就瞥見的部分,現在才終能細看究竟。相比北翼廊大型碑體爭妍,這邊低調許多,幾乎是附在壁面的小作品。這樣的風格丕變其實能理解,畢竟紀念的很多僅一介平民,只憑文采留下一隅記印。最名聲顯赫的當屬「莎士比亞」,即便他葬在「Stratford upon Avon」,仍在此擁有相對大的紀念碑,碑裡的他靠倚短柱,手指《暴風雨》章節。短柱另刻了三個人像,「理查三世」、「亨利五世」及「伊莉莎白一世」,前兩者我猜是其歷史劇的代表,至於女王,可能意味他身處的時代吧。


除了「莎士比亞」,這區也葬了「喬叟」、「斯賓塞」、「狄更斯」,於是就這麼聚集了同類型的逝者,成了大家口中的「詩人角」。但作家們常常與時代格格不入,甚或對政局明嘲暗諷,因此被收入得特別晚。像寫出《唐璜》的「拜倫」被嫌過於放蕩,兩百年後才擁有紀念碑。以《快樂王子》知名的「王爾德」由於被貼上同性戀的標籤,得等個百年,才能於花窗留印,這窗花果繽紛串綴,周邊幻藍渲染,挺契合文學賦予的想像意境。


除了文學,這邊也包納了藝術,與「莎士比亞」對望的便是作曲家「韓德爾」,被塑得胖胖的他,手持著《彌賽亞》樂譜。同牆的尚有演員「大衛·加雷克」,正掀起簾幕朝觀眾亮相,據說他當年扮演「莎士比亞」作品中的「理查三世」相當精湛。


依循指標,穿去外頭中庭,相對陰暗且碑座密集的堂內,眼前陽光遍灑的綠意頗似另個世界。我瞥著泉台輕湧的水線,於迴廊逆時針繞行,這兒過往是修士起居的空間,隨著時年已都有了功能轉換。餐廳算較近似的一區吧,只是從存放食物與酒的地窖作了現代改裝。本來是有規劃於此用餐,在各堂淪陷過久,變得只能遠瞄自助餐菜色流口水。




而隨著角度略轉,也能看到「西敏宮」的「維多莉亞塔」、教堂的飛扶壁跟西端雙塔。原以為可逛的區域就這樣了,哪知當好奇穿入東南角的支路,竟進入另個小中庭,心處泉池眠憩,周邊拱柱也更古樸。比對著資料,這邊似乎是過往的「小隱修所」,有小醫院並附設「凱瑟琳禮拜堂」。可惜在歷經「亨利八世」的「解散修道院」後,禮拜堂便只是處遺跡了。一道成列柱礎、幾許牆面存留的拱框,彷彿是小花園為了懷古的造景。




再往南逛,接抵的是遼闊的「學院花園」,曾經修士們培育草藥的園圃,如今成了樹木遍植的草坪。一簇簇人或於涼椅放空,或坐在草地閒聊,但很顯然地,我沒那悠閒命,拍過南花窗與這區房樓的參差,就趕緊折回最初的中庭。這兒東側有兩個歷史廳間,一個稱作「Pyx Chamber」,可追溯至諾曼人進佔那時期,相當古遠。它最初是修士宿舍的地窖,後來轉為國王金庫,「Pyx」指的便是存錢的容器。祭壇也不再純粹,會兼作銀幣品質檢驗的工作檯。



隔壁的「修士議事堂」(Chapter House)同樣古老,是「亨利三世」時期的建物。就如幾天前於「索爾茲伯里座堂」所見,它也呈八角形構,由中柱散射的拱肋如星芒。花窗看來是近代作品,妝點著國王、主教跟盾徽。入口以耶穌為題的精緻雕鑿便相對早,製於「維多莉亞」時代,兩側的聖母跟天使加百列更是十三世紀的存留。地磚亦為那時的殘遺,不同形樣的動物、圖騰依稀可辨,根據說明板,是按印出花樣後填以彩泥再燒製。






不過最珍貴的該屬那些斑駁彩繪,雖出自略晚的十五世紀,以彩繪而言已相當難得,何況還使用了珍貴的顏料、釉彩及金錫葉。其主題是《啟示錄》,由作者「拔摩島的約翰」生平、羔羊揭開七印、「第一印」的四騎士,循牆繞圍。儘管我對後續章節不甚清楚,尚屬明晰的部分仍彰顯了末日將屆的悚慄。中央主牆插入了「最後的審判」,很可惜卻僅餘上段的基督與大天使顏面,下段都被抹糊了,只能從十九世紀留下的水彩畫,看到它本來完整的構圖。





走訪完這間,就差不多將「西敏寺」逛過一圈,最初覺得兩小時半綽綽有餘,沒想到竟多耗一小時,無盡的藝術品固然為主因,開放拍照也是另種來自惡魔的誘惑。於是我也沒本錢留戀了,匆匆折回南側廊,望幾眼「聖愛德華寶座」的銳尖勾邊、底座小獅,然後在賣店找到解說書、結帳。
出口是教堂的西門,有廣場往前探延,中央的紀念柱支起瞭瞰四方的龕室,乍看似對宗教及王室人物的追念,其實是記印於克里米亞戰爭和印度叛變期間死去的學生。側處的城塔式樓閣,則以多變窗列勾起我於「牛津」、「劍橋」走逛的印象。


環視後,我仰望西門,它的雙塔砌於十八世紀,是教堂外觀最後完成的部分,很明顯地,哥德元素比北門淡了許多,幾許縱直線條承繼主體,頂部能見炬塔,但窗框已作了形變,並在鐘面上方添加巴洛克的弧狀藤飾額楣。門週的雕像群亦為近代的補完,讓龕室不再顯得空置。
望著樓塔精神矍鑠的身姿,不免也對這教堂仍舊存在感到慶幸。撇除早年的殺伐,光是二戰被德軍稱為「The Blitz」的空中閃電戰,就摧毀了無數城市的古建築,倫敦也在七十六晝夜的轟炸下,遍地殘傷。或許當時炸彈落點偏一些,或搶救晚一點,很可能眼前的堂殿就成了廢墟,一早上所見的輝煌與藝品就只存在黑白照片裡,而斑彩僅能想像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