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般教堂到主祭壇便幾乎末尾了,但「西敏寺」不同,走至此還只是一半。循觀覽路線,從主壇拐往其環廊,先望見的是北翼的側廊,從佈局圖看,這邊本來切為三個小禮拜堂,分別獻給「St Andrew」、「St Michael」和「St John the Evangelist」,被一排首相雕像擋著,變成是得從環廊端進去的長廳間。
其入口有座大型紀念碑,很令人聯想是敬著某位大人物,但看資料,逝者還挺年輕,是曾帶隊攻打「魁北克」的將領,雖以偷襲戰術取勝,卻也在當下中彈身亡。碑上刻繪的便是這一刻,兩名部下照料著一息尚存的他,即使手持月桂花與棕櫚枝的勝利女神已飛臨。

廳裡的碑塚亦繁多,很難辨出曾是供人靜禱的禮拜堂。循序逛入,近處的一座為少見的軍士抬棺,棺蓋散置盔甲,棺內塑了主人銅像。中段為兩座類似主題的反差呼應,一側是天使接迎從墓中飛升的妻子,一側能見死神由地底爬出,相當猙獰。導覽特別介紹了這一處,其主人為「南丁格爾夫人」,不僅兒子們早夭,她也在早產虛弱之際被落雷嚇死,紀念碑因此刻畫得衝擊,乍看像老婦其實是丈夫的慌怒拒擋頗為傳神。最裡獻給初代「Norris公爵」的亦醒目,不僅以柱列撐起頂蓋,又往上堆疊了立方塊用敘事浮雕環綴,此外尚有六個兒子隨棺面壁跪禱,連跪墊都刻得精細。





再過去的禮拜堂沿著環廊放射,在佈局圖上宛如花瓣。先遇見的獻給「施洗者約翰」,被「Exeter公爵」一家佔了中心位。靠牆的說是「西敏寺」最高的紀念碑,主角為初代「Hunsdon男爵」,花樣繁多的盾徽成了裝飾圖騰,綴滿了整壁面。龕室背板的金色紋線也特別,明明是三百年前的作品,卻像電路板般泛著未來感。



而隔壁的「聖保羅禮拜堂」,光嵌於隔屏的碑塚就很華麗了,徽章令其色調斑斕,又勾了金漆,鮮亮的程度顯然近年有翻新。置於中心的是「Daubeney」夫妻,彷彿很怕被盜般,特別用鐵籬圍護。壁面亦有某下議院議長壁龕爭高,底座可見其三子五女跪侍,紋帶上串了細緻團花,金漆輝耀。




一邊拜訪小堂,一邊也瞥著它們繞圍的這區域,通常主壇都是其核心,於「西敏寺」卻不然,因為後方還有更神聖的「愛德華禮拜堂」。身為創始人,「懺悔者愛德華」的身分自然尊貴,且據說早前開墓時,他身軀依舊完好,被認定是虔心的證明,將其封聖。遺骨能留存至今也是種奇蹟,畢竟在宗教改革的那段紛擾時年,多數聖人塚龕都被無情毀去了。不過尊貴不代表安寧,他總是被各代藏這挪那,甚至一度被加冕典禮的施工戳穿。
近代的他應該稍微清靜了吧,因為禮拜堂地板已相當脆弱,僅在重要節日才開放少數人進去,我們這些觀光客只能找縫隙窺望。早年的祭龕以黃金、珠寶點綴得華麗,目前版本看來低調許多,底座方圓紋刻已磨損得斑剝,上頭的長方狀堆疊僅以金漆簡約勾出連拱,彷似繁華落盡的沉寂。



為了與聖人更加接近,不僅是將教堂大幅重建的「亨利三世」,之後的「金雀花王朝」國王們也將棺塚設於此,「愛德華一世」、「愛德華三世」、「理查二世」、外加幾位王后,形如一道環牆。這些棺塚頂蓋多半有著塑像,高置於台便很難看個端倪,能給遊客近觀的僅僅棺壁,也因為如此,表面曾經的馬賽克已隨著時年被摸光了,刻飾亦缺損。仍亮眼的只有位處末端中心的「亨利五世」,他的棺塚之上另添了一座禮拜堂越過環廊,以隱於雕柱的螺旋梯相接。當抬頭仰望,小龕室羅列、人像雲集,還能看到迷你的他被加冕。



但若要說到大手筆,當屬「亨利七世」了,他把連結於東端的「聖母禮拜堂」重新打造成目前所稱的「亨利七世禮拜堂」,幾乎等同專屬墓室。當登上短階,前廳已能見雕鑿,門拱上團花密綴,頂頭又增加了弧框的串接,紅綠斑斕。這樣的斑彩挑起期待,在步伐朝裡踏進時,化為無止息的訝嘆。


它設有自己的唱詩班席,雖不像前頭那區金炫,綿延的繁複尖冠卻似騎士們的化形,手拄長劍,頭戴戰盔。戰盔或張揚著翅翼,或以獅馬撲躍,如家徽的變體,甚至還有正擲出閃電的手臂,頗為獵奇。會有這樣的設計,是因為此處也是「巴斯騎士團」的母堂,被授予「巴斯勳章」的高階騎士們,每隔四年會在此舉行儀典。較尷尬的是,由於席位有限,想披掛上自己的戰盔旗幟,可是得等前人凋零,然過世者也非就此被遺忘,仍可在背板留下小勳章,若隨時光整面拼貼完,想必又是更進階的瑰麗。





唱詩班席無疑地相當撩目,偏偏此堂尚有更炫眼的把它逼成配角,當隨展揚的旗幟朝上望,天篷以極為花俏的扇形拱肋將空間罩覆。相對「劍橋國王學院」以樹冠般的高偉取勝,格局有限的它改走細緻路線,散射的框格在圓潤與挑尖中流轉,於交切後開綻朵朵花葉,連主肋都雕出連串弧躍。幾個石鐘乳般的匯聚是其間精華,它們呈馬蹄狀排列,在堂尾繞圍出迷人圖騰。





被這些繁花圖騰照映的,就是「亨利七世」的棺塚了。他殺死據說是個暴君的「理查三世」,並以「蘭卡斯特」之首的身分與「約克」家族聯姻,結束「玫瑰戰爭」,起始了「都鐸王朝」。雖說成王敗寇,以如此的歷史節點,被榮盛奉於堂心其實挺合理。
我走到近處端詳,塚前承接了過往,以文藝復興式的祭壇奉著聖母子像,花藤飾帶描金,頂部有天使庇佑「都鐸」盾徽。繞往後,圍籬即便轉為墨深,卻如精雕屏風,於支柱嵌入人像,櫺格繁複成窗花。然相關的飾綴不止於此,往內窺望,除了蓋頂兩夫婦的塑像,棺側尚有一幅幅的聖經圖刻,引人探究其間故事。






通常是要角的彩窗在此堂也沒缺席,朝西那面展現了王權,能見金炫盾徽接併。向東的回歸宗教,聖母為核心,諸多天使環舞。這些繪彩雜著抽象式的塗抹,很明顯製於近代。底下的小堂「RAF Chapel」更直接點名獻予在二戰犧牲的皇家空軍,將英魂結合聖經,藉窗花與聖母子同框,搭配鳥羽繽紛異常。





一如稍早於外頭東端所見,這兒亦有小堂以「RAF」領首,放射狀環圍,在其間妝點的自然是紀念碑。它們各形各樣,有的柱身為代表信仰的拭淚修女,華蓋立著吹號天使。有的用頭骨撐起方尖碑,襯以行星化形的哀傷坐像。周邊則延續主體的華麗,扇形拱肋張覆,繁鏤龕室嵌著人物。我在各堂遊走,隨便一個角度都是瑰麗的風景,惹人按下快門留印。




相對「愛德華禮拜堂」被「金雀花王朝」環圍,這邊聚集了「都鐸」成員,除了花心的「亨利八世」不在此,幾個耳熟能詳的相關血脈,都能在兩側找到碑塚。由小門穿至左側廊,這邊長眠了「亨利八世」一系,在廊中醒目的正是名聞遐邇的「伊莉莎白一世」。她統治的近五十年間,不僅擊敗了西班牙無敵艦隊,讓國力盛極一時,文藝發展亦蓬勃,因此被後世推崇為黃金時代,小說及影視作品不斷。
有著如此成就,棺塚不意外地被精心雕琢,牌額盾徽鑲綴的華蓋高高支起,柱頭飾帶炫亮。隨著隊伍緩緩走近,其眠躺塑像高度親民,現顯其衣袍墊枕的紋路細緻、冠冕珠鍊的設計精湛,連腳邊小獅都頗擬真。然廊道窄狹,要仔細拍攝還挺難的,不斷試誤便代表阻了後頭等待瞻仰的人,只能在努力幾張後,躲去堂末角落再奮鬥。



底下墓裡尚有其前任,也就是同父異母的姊姊「瑪麗一世」。未設紀念塚的原因多半是觀感不佳吧,明明父親「亨利八世」已強推了英國國教,她卻想改回天主教,在她冷酷手段下,無數教徒被迫害甚至燒死,最後被人以「血腥瑪麗」稱之。相較之下,幾個早夭的王室成員待遇就好多了,像尾處那有小女孩雕像斜躺的小棺,主人便是「伊莉莎白一世」的下任「詹姆士一世」的兩個女兒。嵌在壁上的則記印了「愛德華五世」兄弟,傳說他們被叔叔,也就是暴君「理查三世」關在「倫敦塔」,然後人間蒸發。

在右側廊與「伊莉莎白一世」相呼應的,是其冤家「蘇格蘭女王瑪麗」,也有文章稱之「瑪麗一世」,很容易跟「血腥瑪麗」搞混。她是「亨利八世」姊姊那支系的,雖因祖母嫁去蘇格蘭,讓她在英格蘭王位順序較次,仍是「伊莉莎白一世」忌憚的對手。由於命運多舛,還流亡被囚最後淪為刀下魂,常成為幫戲劇添色的題材,即便如此,她的紀念塚仍相當尊榮,除了類似的墨柱華蓋、金紋勾繞,頂部又高出一截,並以躍馬烘托氣勢。


擺在前方的彩棺屬於她姑姑「瑪格麗特·道格拉斯」,兩側跪侍的四子四女,多數都比她早夭。跟著人流望過護守「瑪麗」的戴冠紅獅、塑像容顏及華服。後段尚有「瑪格麗特·博福特」的棺塚,她是「亨利七世」的母親,前日探訪的「劍橋聖約翰學院」就是由她出資。塑像穿著寡婦形象的頭巾披袍,顯然曾一身鎏金,兩邊還襯躺了雕柱般的物事,不知有何隱意。


看過這區,也算走了一遍「都鐸」興衰,再之後,便是「斯圖亞特王朝」起始的另段紛擾。離開之前,不禁又折回禮拜堂主廳瞄幾眼,讓視野再次充滿那帶著澎湃感的華炫。王權的鋪張雖惹人詬病,但若不是它與宗教攜了手,我們對過往的追溯,應該就只剩下戰火和血淚了吧,僅能對人性的貪婪鬥爭感到悲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