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倫敦的前幾日都是往遠方城市跑,第六天終於要來拜訪近處的景點。會這樣排一者是為遷就「大英博物館」,它週五會開到夜裡,可讓我在早上多去個景點。二者是為省錢,因為有「London Pass」這套票可利用,它提供不同天數的選擇,多數觀光熱點都在使用範圍。一開始不免以三日票為基準,把有興趣的都往裡塞,後來想想,如此搞到走馬看花、心情緊張有點本末倒置,就改買了四日票,讓自己有些餘裕。
首日攻略的是「西敏寺」與「聖保羅教堂」,畢竟教堂變數較大,若遇到哪重要部分沒開放,之後還有機會補救。吃過早餐搭上地鐵,照常理應該在「西敏站」下,出來便是教堂,為了趁順光時看「泰晤士河」西岸,就決定繞點路,到東岸的「滑鐵盧站」再走過來。這站與火車站共構,在這時間來去著上班族男女,我本想拿出google導航,同方向的人流卻成了更醒目的指引,隨著他們切轉路口、上下天橋,很順利就抵達河岸步道。
脫離了行色匆匆的人流,尚未被遊客進佔的河岸顯得靜謐,走望中,不遠處的「倫敦眼」很輕易抓住視線。這玩意本來是為慶祝西元兩千年而建的臨時設施,壽命只給了五年,哪曉得太受歡迎,鈔票大把賺,就這麼留到現在。最早我也曾動念去體驗,但兩個人坐多少有氣氛,一個人好像就悲情了,想了想就索性放棄,順便省錢。走上附屬渡口端望,相比那些於樂園走童趣風的,其橢圓艙體頗具未來感,很好奇都不曾招致批評,說其破壞河畔古色景觀嗎?還是倫敦天際線早被一堆奇形大樓佔領,也不差它一個?





近距離見識過,接續於視野炫亮的,就是西岸河景最精華的一段了。身為議會所在的「西敏宮」長樓翼展,因大火於十九世紀重築的它,很顯然致敬了「垂直式哥德」,有藉窗列延伸的密集縱橫框紋。炬塔的綴點自不可少,它們於房簷稜線參差,牽著目光由方整高擎的「維多莉亞塔」至中央尖塔,然後來到名聞遐邇的「大笨鐘」(Big Ben)。
從小就在許多文章見過此名號,疑惑著跟笨到底有何關聯,儘管這是音譯被華人謔稱後的結果,似乎當地人也對其來由不太確定,較合理的一說是來自監督其安裝的爵士名諱。而在2012年之後,它又多了個名字「伊莉莎白塔」,紀念當時女王的鑽禧。幾年前它曾被鷹架大幅包覆,進行整修跟清污,害我當時的英國行程緊急作罷。目前美容完的它果真亮麗,於藍天映著日照,鐘面顯得相當金爍。






找到路人完成打卡照,我在賞望中緩緩過橋。半途遇到疑似model的女子被大陣仗拍攝,她穿著蕾絲衣裙勾勒身材浮凸,肢體隨便挪動就風情萬種,不像我只要想作點怪,拍起來就尷尬。



走著走著,鐘塔細節逐漸清晰,在網路圖片的它就是根方柱,以高度取勝,這時才發現光柱身便擁有緻密紋邊。再往上,紋邊進階為瓣緣拱窗,代表英格蘭、蘇格蘭、威爾斯、北愛爾蘭的花草徽印串繞著,略呈凹弧的錐頂如矛,倨傲地引領河岸諸樓塔。「西敏宮」邊樓同樣不甘平凡,網格間皆藏著雕鏤,複雜的徽印無所不在,搭配人像龕室的堆疊、滴水獸面的變幻,展現以國家等級打造的華麗。





盯著那些寶冠狀的塔尖踏入大街,「西敏寺」(Westminster Abbey)也在後方現出了身姿。它的歷史相當早,遠在那七國分立的「盎格魯-撒克遜」,這區仍只是河中島時,就有「聖彼得修道院」在此矗立。但一般還是以「懺悔者愛德華」於十一世紀的大規模重砌,作為「西敏寺」的初始。
當時的樣貌是很符合潮流的羅曼式,在古老的「貝葉掛毯」裡,能窺得其以中央塔為核心的高偉輪廓。由於與國王關係密切,它名下地產逐漸囊括現今倫敦的精華地帶,郊區亦有無數莊園。而到了「金雀花王朝」,「亨利三世」又重新以哥德式為主軸,整併了東側的「聖母禮拜堂」,一點一點朝西打造。可能是餅畫太大了吧,直到他過世,教堂仍只蓋到中廊的一半,工程也因此遲滯,一百五十年後,才由「理查二世」將中廊與西花窗完成。
由於我是從東方來,先望見的是其尾堂。這端修建於「亨利七世」,比主體又更晚,採用的也是較後期的「垂直式哥德」,縱長格紋豎劃,與對面的「西敏宮」結合為一色諧調風景,難怪被收為同項世界遺產。抓著開門前的些許時間,我繞著它賞望,即便以垂直線條作準則,它沒有因此變得剛冷呆板,低處牆面折曲,高處飛扶壁發散,四葉草鏤雕循其爬蔓著,隨壁柱凝成一座座塔冠。



折返到北側,這兒有另棟「聖瑪格麗特教堂」(St Margaret’s Church),由於跟「西敏寺」同期,也被一併收為世界遺產。然不像其鄰居等同王室專屬,這棟擁抱平民,外表亦素淨,沒有太多哥德繁綴,僅取了窗框的弧躍勾畫,因此視線很快就轉移回「西敏寺」。


照佈局這方向只是北翼門,堂皇的程度卻堪比主立面,以綻放的玫瑰花窗為視覺中心,山牆藉飛扶壁往兩側展延,門拱也順理成章擴增為三。這之間窗列疊層,人像成對併立,石色差異又賦予其滄桑感,讓腦中不禁浮現對法國的印象。也的確,它取材自「漢斯座堂」,諸多法國國王在那加冕,而這類輻射弧狀尾堂、山牆大圓花窗皆是法式哥德的特色,當初「亨利三世」如此定調,應有著爭鋒意味吧。
然才盯了片刻,我便發現情況有些不對,身為遊客入口的它,下方已串成人龍,大家也來得太早了,明明還沒開門啊。緊張的我趕緊小跑步繞了過去,幸好隊尾還沒串到令人哀嚎的程度。等著等著,隊伍開始推進,以一種極度緩慢的速度,可能仍有很多人習慣現場買票,我只能加減研究拱緣下的疊綴,欣賞門楣以天使、十二使徒、各行各業擁圍基督的雕繪。






抬望一陣,終於我踏入了堂內,現顯的空間高闊,對側花窗光影斑斕,有種行入中廊的錯覺。雖已知此堂以諸多紀念碑塚聞名,眼前的密集仍使我訝目,雕像於兩側羅列,幾無空隙。根據資料,北翼紀念的多是首相,由於名字對我都挺陌生,便索性當成藝術品欣賞。

瞥向左,那兒有山牆以斑斕飾柱堆疊、天使飛臨,照撫著初代「Newcastle」公爵,右邊則有兩座以三角構圖各佔一拱。其一致敬的是曾兩度擔任首相的「William Pitt」,腳下假棺坐著謹慎和堅韌,底座手持三叉戟的為「布列塔尼亞」,有海洋與大地的男女化形相伴。另一亦隱著類似概念,能見「布列塔尼亞」與海神互望,不過主角並非高立那位,而是戰死的三位海軍上尉,中間柱子有他們的肖像。




在環望中走至教堂的十字交會,一般會有隔屏將中廊跟唱詩班席切分,這兒直接是主壇與唱詩班席的相接。可能就如資料所述,為了張揚在壇前舉行的加冕,刻意把主壇設於此,翼廊也加長加寬並有自己的側廊,盡可能納入最多的觀眾。但應該是秩序考量,攔繩在前擋著,迫使我們右轉,先走中廊北側。
這段路同樣碑牌列陳,且由於靠近管風琴,有好幾位音樂家在此長眠。也能見到不少貴族,感覺只要有點身分財力,都會想擠進這顯貴的地方。本來還想盡量以相機留印,拍了一陣便發現這樣會把記憶卡快速燒光,便略略提高了標準,只挑富有戲劇性或具繁複堆疊者。

如此走至大門返折,中廊真正的樣貌現顯,它擁有英格蘭最高的哥德式拱頂,且為了視覺效果又稍稍縮窄,由此抬望也的確參天,三重拱列堆疊著,化作拱肋放射,即便沒有繁複交織,仍有式樣各異的花團於脊線綻放。


一向是觀賞重點的花窗在這區黯淡了些,早年的斑斕在內戰及二戰的摧殘下幾乎無存,得靠歲月慢慢遞補。西花窗的順位顯然較高,已有著人物和國徽疊層,於頂部領首的是亞伯拉罕、以撒及雅各,接續為以色列十二支族的代表。與大門之間的雕像頗招引視線,查了一下,是在北翼見過的首相兒子,家學淵源的他二十四歲就當首相了。



不免也開始收集中廊南側的紀念碑,這邊看來有不少軍事將領,頂額的人物互動也挺具魄力。但多數人圍聚的是離大門不遠的一處地面石板,那兒以如血紅花繞得明豔,彷彿記印著知名人物,結果,卻是位無名小兵。他在二戰的法國戰場亡故,僅留下一隅荒塚,當時隨軍牧師見了有感,便向教堂建言,於是就有了此墓,紀念在戰爭消逝的無數亡魂。只是這之間蘊含的警惕,對那些獨裁者應該微乎其微吧,為了權慾、自己的歷史定位,一句民族大義,便再次把無數人往修羅場推。




看過這,前方的唱詩班隔屏是另個戰區等待我投身,不僅僅因其金炫,由於左側尚有牛頓碑塚,遮掩在前的人牆幾乎沒消失過。我想「丹布朗」在《達文西密碼》的置入,也起了推波助瀾之效吧。情節中的藏秘筒提及了「倫敦騎士」及「球」,讓主角到此墓前想出了密碼,如今我於近距離端望著,也頗有行入小說之感。
三角碑中最醒目的當屬那個黃色天體球,上頭繪著黃道十二宮,有天文學的繆斯「烏拉尼亞」於球頂慵懶靠坐。中間的小天使在牛頓身旁展示了方程式及圖解,很汗顏地,理科的我看來卻只是一坨問號。底部的雕繪相對淺白,是他重要成就的彰顯,有小男孩玩著望遠鏡,平衡太陽與行星,抬望稜鏡之餘,也鑄著幣。



隔屏右側尚有一尊與其呼應,原先我以為也該是位厲害人物,怎料是完全沒聽過的初代「Stanhope」公爵,可能同時期找不到可相匹配的過世名人吧。由於出自同位設計師,構圖也形似,底座是公爵參與「西班牙王位爭奪戰」的功績,主體則與牛頓那對稱,能見戰神「密涅瓦」高坐帳頂,小天使倚靠徽印。其實牛頓那區還埋了達爾文、法拉第這些知名科學家,但公爵這張揚的都乏人問津了,只有地磚記印的他們很顯然沒多少人搭理。


過往「西敏寺」都不給拍照,不知是疫情末促進觀光,還是新上任的英王改了政策,除了使用中王居,多半都開放了。但感覺過幾年又會禁止,畢竟現場人滿為患,幾個打卡熱點更是塞車。牛頓這兒就是其一,都已降低標準只要背景別亂得離譜就好,偏偏永遠擠滿人,只能趁等待時先觀賞隔屏,它以哥德元素雕得繁麗,拱緣勾挑如瓣,拱肩花藤密佈,外加又上了色,顯得藍綠斑斕,金紋耀燦。


等了好一陣,我終於勉強完成了任務,得以朝唱詩班席推進。其背板也與隔屏同樣風格,湛藍為底,所有拱尖在雕鏤之餘,都爍著金輝。入口左右的拱冠應是為位階高的人而設,堆疊得更為繁複,搭配隔屏上兩座管風琴的纏藤綴邊,便是往天穹延伸的綺麗風景。





如此走逛著,就來到稍早無法直進的十字交會處,能抬望天頂不斷變幻的十字紋拼疊,也能比對南北翼廊,它們皆以盛放的圓花窗作視覺焦點,只是在瓣形窗櫺的切割下,就沒法繪出敘事性構圖。北窗較好認,是環圍聖經的四福音作者跟十二使徒,南窗難度便相對高,僅能以先知群歸結。講道壇儘管沒有特殊造型,添上金紋就讓人不禁按下快門。但在繞望一輪後,視線終究又回歸主祭壇,它延續唱詩班席的耀燦,雕鏤亦充滿細節。飾帶有小小人物上演聖經片段,華蓋龕室下立著摩西、聖彼得、聖保羅與大衛王,中央則是以馬賽克製成的「最後的晚餐」。




根據資料,它是以早期的石色雕板為基底,作二次加工與蓋覆,假使有緣至背側一覽,便能見其古遠前的風貌。所在的地板馬賽克也為古物,已有七百年歷史,被稱作「Cosmati」,緣由自當年對此工藝嫻熟的羅馬家族。它採用不規則切割的彩色石料,拼組成對應宇宙元素的圖騰,渦狀纏繞的圈環據說能引導僧侶的修行思緒。






而這也是同眾多歷史時刻接軌的地方,因為從十一世紀起,「哈洛德二世」接替了「懺悔者愛德華」、「征服者威廉」跨海取代,已有四十位英王在此加冕。他們宣誓、接受主教的塗油、披上王袍、然後加冕。坐在傳承自十四世紀的「聖愛德華寶座」亦為儀式一環,它平常放在大門右側的禮拜堂,深褐簡樸,頗不起眼,尤其早年沒隔離,還被沒品遊客偷刻到此一遊,甚至被抗議人士用炸彈攻擊。若非有文字提點,滿難想像它也曾彩繪滿身、金光耀燦。

如此以王權打造的輝煌,身為普通人的我,自然無緣躬逢其盛了,僅能藉一些御用畫家的紀實勾描,感覺其中場面。我不禁轉身環視,將這些中廊、翼廊都架起階梯座席,想像遊客會再擠擁個無數倍,直至塞滿高樓層。也感慨著,畢竟時代流轉,或許再過百年,這樣的典禮便將成為絕響,只能於影像中追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