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完「聖約翰學院」的我又原路折往南,目標是就在「國王學院」附近的「大聖瑪麗教堂」(Great St Mary’s),會這樣是因為前者關門時間早,只能認命多花腳力了。
接近傍晚,商街明顯遊客少很多,也讓我有心情瞥望其間建築,看某些門面的雕鑲,以及在此顯得異類的外露木架跟錐塔。跟「牛津」的「聖母瑪麗亞大學教堂」類似,「大聖瑪麗教堂」也是公用的,相比那些藏於學院的,外觀樸拙許多,僅以挑高方塔形塑氣勢,背後殿閣往旁迭降。最具妝點的可能只有大門吧,拱肩能見繁花團繞著盾徽。雖源自十一世紀,哥德元素卻相對淡薄,拱窗不那麼銳尖,簷上飾著城垛,應該是「都鐸」時期改築的成果。





特別來此,為的也是登高視野,畢竟沒見過文章推薦別處。而這邊沒有時段的切分,繳了錢,工作人員就指著入口鄰近的門叫我上去了。低樓層應是敲鐘人的操作間,結構皆被天花板隔掩,只垂了幾條像要執行絞刑的繩環,妙的是,其中一條被綁上兩張凳椅,不曉得若手賤卸掉,會發生什麼事。再往上的旋梯空間一如其餘教堂,相當狹窄,也令我不禁疑惑,遇到下來的人怎麼辦呢?難不成塔頂會有工作人員通報跟管制?


在完全沒撞見他人的景況下,我登了頂,塔頂一如於街邊所見沒什麼雕琢,且為怕遊客摔落,還加添高高鐵絲網,有點煞風景。這方面「牛津」那座就勝出了,即便廊道窄狹,望起來相當暢快。由給人拍照用的網孔往外窺,先現顯的是「國王學院」這一線,原本它該是近處最亮眼的,身陷整容手術台,便令人望之黯然。得運使想像力,才能勾繪大門瑰麗的塔冠,看它引領草坪周邊的古典樓舍。附屬教堂亦為受災戶,所幸雜擾的僅有屋頂,四角經過雕鏤的高塔仍絢麗著,讓人串憶於堂內的行逛,編織那細緻交嵌的石色樹冠。


視線旁挪,在其隔鄰的是「評議會大樓」,循古典主義打造的山簷、窗列、科林斯飾柱,令它在學院群相當跳脫。現在它主要用於畢業典禮,儘管看不見「岡維爾凱斯學院」與其相通的「榮耀之門」,街角那棟倒是顯明,塔頂朝天銳指,閣樓窗框繁複流曲,好奇心也被勾動著,朝樓後的校舍投躍。



經過一番尋辨,些許草坪現顯,依照方位距離,應該就是「三一學院」,稍早被拒於門外,這會兒總算能見其教堂,看弧窗在列陣後轉為鐘塔,以齒狀雉堞與門塔相呼應。而在後方制霸天際線的,自然是「聖約翰學院」了,簷塔如槍矛,宛如諸學院中的威武王者。

相對這一線,背側的建築群就遜色多,沒有各式爭妍的群塔,只是不同時代民宅的隨興搭築,底下廣場尤甚,被市集五顏六色的攤販棚架占據著,顯得雜亂。可能是因為「劍橋」相對繁榮吧,太多近代的商家因觀光興起,隨意增修。「牛津」就仍保持著古色古香,放眼望去都是同質調的建物,綴點著雕琢。

在塔頂待過一陣下了樓,這間「大聖瑪麗教堂」有點小氣,明明沒什麼了不起的妝點,卻禁止拍照。不過也讓我省了些工夫,能找個位置,在休息中隨意望看。根據資料,初版的它可追溯至十一世紀,經過火劫、戰亂、歲月風霜,成了目前的模樣。相對於多數教堂將拱頂納入裝飾重點,這邊只簡樸以木作蓋掩,而當這樣抬望,才發現它把用心都放在上段窗廊,不僅花窗用諸聖者彩繪,窗下的拱肩也皆填以紋刻,只是又有多少人會將目光仰抬呢?
不免也望向講道壇與唱詩班席,是能見到些蕾絲般綴邊,經過這幾天那些盛名在外的教堂洗禮,很輕易就在心裡喔一聲略過。祭壇花窗方面,可能也是因將高度讓予門塔,這端就沒法用大幅面作揮灑,窗櫺切分著,改以故事串聯,天使報喜、馬槽降生、三賢者來朝、出逃埃及,聖母的篇章從這些初始娓娓道來,雖略去了後段於耶路薩冷滴落的血淚,虹彩間仍浮泛著哀傷。
視線稍稍挪移,唱詩班席一側管風琴高架,說是教區所用。轉過頭,西端入口之上,尚有金燦綴邊的另一座,由大學提供。抬望比較之際,二樓傳來合唱團的頭腔共鳴教學,有小朋友略帶稚嫩與瑕疵的發聲,以及老師超暴力的高音。聽著聽著,便想起自己在小學合唱團的日子,不覺莞爾。




人坐久自然有點懶,但還是得起身,以「劍橋撐篙」作為今日的收尾。本來是要往較多人提及的南端渡口,想起北邊十二世紀留存的「圓教堂」(The Round Church)漏了看,就只好又往北,一路跟已重複看兩次的建築打招呼。它跟許多現存教堂都不同,一進去便是個圓形挑高空間,以迴廊環繞,主祭壇則再往裡,據說是對耶路薩冷「聖墓教堂」的仿擬。這樣的格局滿合理,因為那時正逢十字軍東征,而此棟是由「聖墓兄弟會」所建,雖無中央墓室可供憑弔,仍是往來旅客身心休憩之所。
可惜逛了兩學院一教堂,到這兒它已經關門了,只能看看外觀。資料上記述著,它曾一度轉為哥德風,圓形中殿上是擁有諸多尖拱窗的鐘塔,由於結構承重有問題,修修改改,微妙地又走回了初始的諾曼路線。因此目前的它戴著錐冠,弧拱紋身,環著垂簷,幫我們留印了那古老年代。


賞望過教堂,記得北端也有渡口,就決定往那尋,免得再跟那些學院打第四次招呼。這條往河岸的大路被不少餐廳佔據,因此遊客又多了起來,我一邊假裝逛街覓食,一邊等人來拉,打算看對眼且價格合理才跟他走。但可能多數遊客已散,先拉我的人是有過關,價格也不算把我當肥羊,偏偏說下批湊船的要七點,呃,那時候搭,我要幾點到倫敦啊。
見我面有難色,他只好把我轉託給另一家,接手的仲介長得不怎麼樣又邋遢,卻說二十分鐘後就可以,也僅能這樣屈就了。後來我才發現他們工作是會輪替的,若正在拉客、或於渡口收錢,就代表這時段他們不會去撐篙,到底會上誰的船根本不可能知道。所以儘管在渡口收錢的是於學院河邊瞥過的帥氣平頭小弟,也只能說無緣,乖乖上另個平凡高個兒的船。






長竿撐蹬,起始處是我行來的河岸步道,新築的樓群有著不規則前探的窗台,另側是「莫德林學院」,「牛津」同名那座昨天去過,但兩者似乎沒啥關係,而眼前的它垂柳成蔭,將可能的景致遮掩成謎。一路往南駛,就會看到稍早探過的「聖約翰學院」了,藤蔓牆漸層成焰,「嘆息橋」藉拱窗篩落粼粼光影,圖書館引領的稜線依舊吸睛,以炬塔、煙囪、弧波山牆在天空勾畫。






不免想來個合影,坐我背後的是帶小孩的家庭與孤身女子,相望的為印度情侶,很直覺地就把手機朝後者遞。都說印度男尊女卑,這對可能在外走跳,洋化許多,接手的竟是女生,男生好像也不在乎我是不是癡漢搭訕。儘管她滿熱心,卻似乎沒取景的慧根,每張都沒我要的背景啊。船一直往前進,也不可能請她重拍。

過了「嘆息橋」,現顯的是我去「聖約翰學院」新區走過的那座橋,相當低矮。撐篙的學生故意在經過時用力跺船假裝撞到頭,還裝很痛。印度人因為背對,就被騙了,一直問他有沒有怎樣。我本來想拍新區宮城般的塔柱參差、翼展氣勢,呵呵看完這鬧劇便錯過了最佳時機,






端著相機努力歪身補救之際,船續往前飄,來到了「三一學院」,其沿街那面多半被遮掩,這兒反倒綻露較多,轉角煙囪如林錯落、山牆弧簷交疊,像聚合了不同年代的建築。盯望著,長樓之後又出現了密集群塔,雉堞伴著窗台雕鏤,顯得華美,依其位置,應是學院的西門。



西門有步道放射而出,轉為同名拱橋又劃向對岸的大草坪。在環望中鑽過橋拱,下一區是「三一學堂」(Trinity Hall)的界域。這名字很容易讓人混淆,但起初「劍橋」的學院其實都是以「Hall」或「House」稱呼,它的歷史也的確早,排在第四,只是當「亨利八世」又蓋了「三一學院」,就令其顯得尷尬了。儘管年歲古老,位處河畔的圖書館倒挺新潮,有角狀前探的切轉外觀,跟不規則散佈的窗列。



相較之下,匿於扶疏庭院後的鄰居「克萊爾學院」就古典多了,與下午瞥過的門面相符。其前方的拱橋很自然與其同名,橋欄有浮雕點綴,以石球間隔作飾。由於某球缺了一角,便惹來諸多軼事流傳,像工匠沒拿到錢所以故意不作完之類,即便實情可能只是單純鬆脫了不知掉哪去。

既見到此橋,代表「國王學院」即將接近,我立刻挺直身、繃緊神經,捕捉到樓舍的煙囪林立、稜線起伏,教堂的花窗揚展、塔冠高擎,就改請另一側的女生幫拍。應該是這個地標相當顯眼,快速一指她就有幫我框進照片裡。




在我不斷地回望中,舟隻探入了河段南端的「皇后學院」(Queens’ College),其名中的「s」頗有玄機,因為意指有兩位皇后建立此院。她們分屬「亨利六世」和「愛德華四世」,代表「玫瑰戰爭」中打對台的兩個家族。這間跟「聖約翰學院」類似,兩岸都有校舍,學生們很有趣,以光明與黑暗稱呼新舊兩區。是可以理解新區肯定便利又舒適,但對遊客而言,舊區才是價值所在。雖在各學院競相擁抱華炫後,其以磚紅打造的主中庭不算太亮眼,通往河岸的「迴廊中庭」卻泛著歷史況味。從圖片看,烏沉牆色、滄桑木紋在雜錯中倒溯時光,經過綠意綴點,有著靜謐幽情。


最早我曾有計劃拜訪,既連「三一學院」都刪去了,這座想當然便放水流,於是可見識的就只剩「數學橋」。傳說這橋是牛頓設計的,運用奇妙的方程式算出結構,沒用一根釘。有教授好奇把它分解,結果組不回去。但事實一向煞風景,根據記載,築橋的另有其人,牛頓亦早在那之前過世,且二十世紀又重建過,嚴格來說已非原物。縱使如此,其造型的確與眾不同,為木條的交錯搭接,螺栓嘛,倒是處處可見。當從橋下劃掠,抬頭望看,不禁想著所謂的不用一根釘,可能燒香問問老祖宗「魯班」會有答案吧。






小舟過了「數學橋」沒多久就抵達了南渡口,然後由那兒返折,慢慢盪回北渡口。雖然該拍的都拍過,不用保持備戰,得以換上悠哉舒懶姿勢,不同視角仍有其麗,偶爾還是忍不住端起相機。
體驗完傳說中的撐篙,我挑了另條較繞的路,想多逛看市區。途中經過一間「聖三一教堂」,它離同名學院學堂有點遠,應該沒關連。從資料看,十二世紀前它還是陽春地以茅草木材搭築,經過各代的擴建,才成了目前的模樣,堆疊石塊為紋,有尖塔帶領著諸拱窗。




循著此路我逛去已關門的「Whittard」茶行,瞄了幾眼櫥窗,捏熄被窗內秋色包裝勾起的購買慾,然後切至「聖體鐘」那補個照片兼研究,畢竟稍早經過時實在太多人。這巷子有被我標記的冰淇淋店「Jack’s Gelato」,本該直赴晚餐的我,想這幾天如此操勞,便折回去犒賞自己。
它有滿多混搭口味,也提供類似剉冰的黑醋栗「Granita」,原想點來消暑,店員卻一直勸阻我。是可以理解冰淇淋才是主打,但若「Granita」如此雷,又何必賣呢?最後是應著店家推薦,點了「藍莓馬斯卡邦蛋糕」跟「百香果羅勒」。嚐過後覺得是有對得起網路評分,若要比較喜愛度的話,會傾向後者,因為前者甜度略高,需要不時兩邊交錯。

吃著冰淇淋往回逛,由於沒時間壓力,這趟就捨了公車,慢慢走向位在遙遠車站旁的餐廳。途中經過「彭布羅克學院」(Pembroke College)的另一側,被其石色古典高閣再轉「都鐸」磚紅房樓的設計吸引,與其相對的尚有不知名教堂的巍峨高塔。不遠的「菲茨威廉博物館」(The Fitzwilliam Museum)則以希臘神殿般的橫展氣勢取勝,它主打藝術及考古,有頗對我胃口的展物,大廳也華美,但應該只有時間過剩,或已將學院群逛到無欲求之人,才會進去看吧。



如此辛勤邊拿冰淇淋邊轉焦段拍照,在望見植物園時折往東,終於我抵達車站前的「Stem & Glory」,奔波了一天還加碼這段,有點後悔為何要這樣自虐。推門進去,是略帶工業風的挑高素淨空間,幸好客人不多,不用再尋他處,可以坐下歇歇雙腿。會挑上這間,除了因為地點好,是素食,其繽紛擺盤的菜色也都滿特別。當中某些會仿擬肉食,像是用花椰菜作的假炸雞,而我選的是偽裝干貝的杏鮑菇,佐以煎過的網紋挺能以假亂真。其配菜尚有洋薊心、花菜泥與胭脂樹紅醬,沾了送入口,是種不在經驗裡的好味道。
後上的是評論裡超多人點的泡菜煎餅,搭配特製淋醬相當挑逗味蕾。缺點就是吃久了辣度跟鹹度會有負擔,本想舔光的最後只能把煎餅拚完。一面吃著,一面也不禁看看別桌、翻翻菜單,紅綠交疊搭配陌生字詞的串接,想像無限。若有能狂吃又不會飽不會肥的體質就好了,可以把有興趣的都點一輪。
但人生就是這樣吧,總是得抉擇,一如「劍橋」的諸學院,縱使每間都有其風姿,疊綴了歷史的立面誘人入內探訪。終究只能挑出有緣者,將其餘遺給悵惘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