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「清邁」的第五天,重點是比較郊區的「素帖寺」,找不到合適的一日團,只能靠自己,最省事就是灑錢召喚GRAB啦,但算算那距離金額,卻又縮了手,乖乖往平民路線靠攏。網路上說「帕辛寺」(Wat Phra Singh)附近有幾家在攬客,可以殺價包三輪車改裝的「嘟嘟車」,或選空間比較大的「雙條車」,等其他觀光客湊團。「帕辛寺」剛好離我們旅館不遠,且本就是拜訪目標之一,於是清早起床就直接往那走,打算來個一石二鳥。
可能是太早了吧,到了那邊,完全沒見到任何疑似在攬客的人車,只能先看寺再作定奪。這間屬於一等皇家寺廟,昨晚經過時便曾吸引我目光,現刻於陽光照耀下更加輝爍。三段垂展的大斜簷形構出山形立面,簷柱間的飾板金紋攀纏,循花藤一路上望,有騎乘於金翅鳥的毗濕奴。這挺有意思,在印度教裡,佛陀是毗濕奴的十大化身之一,而到了佛教,毗濕奴反倒降為護法中的「那羅延天」。
站於殿前的塑像並非佛陀而是老僧也滿特別,我好奇查了一下,居然是位被佛理耽誤的工程師「Kruba Srivichai」。他生於十九世紀,主導了不少廟宇的新建與重修,若再加上相關的鋪橋造路,數量可達百件,「帕辛寺」的佛塔與主殿也有其心血。


賞望過門面,本該就這麼入殿參訪,哪知來的時機很不巧,階前被封了起來,後面幾道鷹架,顯然是在維修。我愣了幾秒,也只能接受事實,隨人流走往旁側步道,畢竟院裡還有其餘可觀之處。然還在棚下攤位東窺西望,鄰近的婦人叫住了我,聽起來似乎要付錢。
咦,沒看有文章提過啊,新增的規矩?還是因為有水燈節延續的活動?我瞥向前路滿滿仍未撤下的多彩燈籠。怪的是,多數人都順順穿過,沒被索費,莫非是見我一臉觀光客樣,所以誆我?想跟旅伴商量,結果他早進去了,恐怕得大吼才聽得到,算了,反正婦人要的也不多,就當是香油錢。
「剛有人跟你要門票錢嗎?」我追上旅伴。
「沒啊,跟著其他人就進來了。」他一臉訝異:「你被詐騙了吧。」呃,真有這麼倒楣,早知道就挑另一側的步道,以逆時針逛了,那邊沒什麼人進出,也沒人守。應該是觀光客才需要付費吧,我含淚安慰自己,但問題是,為什麼旅伴不用?「是不是你比較黑,所以被當成這裡的人?」反射性想如此吐槽,但八成會被毆打。
帶著滿滿問號走了進去,靠近佛塔的院落相當熱鬧,男女老少聚圍聊天著,可見照片、餐桌的佈設,還有潔白花陣指向一座小殿。這就是我被收費的原因嗎?但怎麼看都比較像即將舉行的婚禮,難不成要把一切歸結為被強索禮金。算了,懶得思考了,我趁著儀式尚未開始,趕緊湊近小殿,因為它可是院內的重點古物「萊康殿」(Wihan Lai Kham)。


相對主殿,其門面雕鏤沒那麼簇密,留予赭紅格框去表現,然當邁步而入,便被內門華妝愣了眼,金色花藤循柱蔓生,在門額呈法輪開綻,周邊又以納迦、金翅鳥棲繞成弧,點出此殿的尊貴。會這麼說,是因裡頭供奉著「帕辛佛」(Phra Buddha Singh),來由雖不可考,卻的確有著數百年歷史,珍貴程度可與「玉佛」相比擬,到了「潑水節」,還會將其抬持遊街,與民同慶。原本這寺是以鄰近市場來取名,為了它特地改為「帕辛」,至於為何沒奉在主殿,可能是尺寸比例關係吧。




我走進殿裡,紅底金紋的塔龕在正壁細膩勾繪著,將「帕辛佛」襯得輝耀,有文章依字義將它譯為獅子佛,稱其外型透著尊貴,不怒而威,可能我修為不夠,眼中的他比想像中平凡許多,不過那淺淺微笑似真凝著幻力,當盯望著,便不由自主被那股祥和感染,浮動的心頓時定靜。


參拜過「帕辛佛」,我往殿兩旁望,不像主壁呈新修過的燦亮,側面壁畫斑剝得相當滄桑,認真細辨,上頭人物衣裝現著濃濃泰式風味,很誘人猜測是在描繪地方風土,答案卻不然。它們來由自《本生經》,一邊為「Suwanna Hong」,一邊是「Sang Thong」,前者我沒找到大綱,後者倒挺奇幻,主角是從蝸牛殼生出的王子,因泡過金色井水而滿身金光。
故事描述他為潛入某王國,用魔法面具把自己變成醜人,雖得公主慧眼結為夫妻,卻被暴怒的國王放逐。照道理,後續該是要證明自身價值,獲得接納,結果只看到他在試煉中害其他人割下耳垂鼻子,可能翻譯的人沒翻完整吧,畢竟是在編寫佛陀前世,沒把結局帶出個寓意實在很奇怪。
不免想從圖繪中找到相關元素,可惜殘缺的部分實在太多了,很難串出什麼情節,只能勉強猜測當中的華裝王者是主角,密接的幾棟屋閣代表場景轉換,有王權的展現及排場,也有權謀與刺殺。我沒多少時間一區區細辨推敲,畢竟有種婚禮即將開始的氣氛在湧動,找了幾處比較清晰的,努力用相機捕捉,就把空間留給新人了。





除了「萊康殿」,近處另有一座軸向垂直的小殿將佛塔與主殿隔分,由地圖看,是寺裡的戒殿。其門面和「萊康殿」幾乎呈孿生,就是漆色褪了些,在沉穩中現顯雕板紋路的細緻。就連內門也似出自同個師匠,得拿照片比對,才知戒殿的門柱添了兩位護法,頂梢則移去金翅鳥,在法輪間藏入更多的鳥獸嬉遊。




走了進去,立於殿心的是座「mondop」樣式的高聳塔龕,層層簷尾以納迦挑飛,鑲嵌拱邊燃成焰浪,除了龕內仿「帕辛佛」的小金佛,周邊亦有其餘佛像菩薩在花綻中繞圍,循其轉了一圈,才發現此殿是對稱結構,另端尚有格局相同的出入口。原來,這兒是有男女界分的,兩側分別配屬於和尚與尼姑,有點像過往看過的中式大宅,主廳鏡像般一半用於男主人迎客,背面留予女眷。不過那種在裝璜細部仍顯著尊卑,也隱著刻板性別基調,這殿倒看不出什麼明確差分,一如佛言中的眾生平等。




除了佛像的綴點,塔龕前也置了一列老僧,感覺應是對歷代方丈的紀念,這類蠟像在其他寺裡也有瞥過,或屬不太顯眼的伴飾,或以金箔貼得炫亮,此地的不僅醒目,且膚色老斑極度擬真,搭配那維妙維肖的容形,各自的表情氣質,有那麼一瞬讓我以為他們皆為肉身成佛,肌骨不壞,甚或懷疑其實都是真人,冥想完,就會伸懶腰站起,賞我們一個大大驚嚇。

出去後望向佛塔,可能是有充足的信徒奉獻,不論正副,都以金漆塗抹得燦亮。但若拿掉這層炫惑,台座的雕琢其實滿貧乏,連馱象都僅一側一隻,瘦弱又孤單,受虐般顯得悲情。為什麼不把經費拿去請工匠好好設計一番呢?在挑嫌中我繞塔環行,根據資料,此寺砌建是因「蘭納」五代王「Phayu」想奉祭父親的骨灰,將副塔一一看過,卻很難辨清哪個才是為王室而存在,還是,根本不在這區?


翻出自入口拍的地圖,寺區相當大,就算不計外環的學校與僧舍,也以滿多小建築散在院落等人探秘。像從祭拜佛塔的小敞殿朝旁看,「萊康殿」後方還貼著一座階狀的五層塔,簷面覆著風雨攜來的陳傷,它名為「Kulai」,建於「蘭納」十一王時期,所以也是值得敬仰的四百年古物了。從這兒再往後頭走,會遇上被林蔭遮掩的「Wiharn Buddha Sai-Yaas」,好奇走進,看似不起眼的它竟藏了一尊臥佛。從解說板看,它亦有數百年歲了,不知是否因著位置偏僻,維護順位較低,沒像別殿的同伴爍得金亮。但這樣的斑駁漆色反倒讓它透著歷史感,宛如涅槃後的塵歸塵、土歸土。





隨意望著其餘不知名堂的建物,從主殿另側回繞,這兒有座小閣相當醒目,抬升的基座周邊有菩薩浮雕羅列,閣前呈斷層式階路,能見怒獅居高衛守,比對過地圖,是「清邁王國」初代王「Kawila」主導砌建的藏經閣。這解釋了它奇特的高築,與刻意截去的階段,可是僅僅這樣真能防蟲鼠嗎?牠們攀爬的技術可高竿了,至於人,恐怕也只能防君子吧。
撇開功能性,藏經閣似乎都是每間廟最別致的建築,或許是因不須迎合大眾,時時以炫妝亮相,形樣、襯飾便留予匠心自由去揮灑。當漆色暗褪,反倒凸顯那些鑲嵌彩鏡,若雨淚、如芯瓣,將柱樑綴成花林,而後攀纏成塔。這很引人靜靜盯望,就算歲月令其染塵,隨那些姿態各異的雕像烙下殘傷,仍有種無法抹滅的光燦,隱於精湛刀筆,一如它所收容的文字,得經一番品味,方可體會其蘊涵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