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於「清萊」的行程被塞得相當滿,「白廟」看似高規格,被賞了一個半小時,扣掉排隊跟吃飯,其實沒多少,而我們既岔去旁院,多逛了一圈,離集合時間也沒剩幾分了。快速衝進餐廳,旅伴老神在在,說遲到個一會兒哪會怎樣,誰知才往餐盤夾了一些菜,導遊就上來追殺了,逼得我們站著囫圇把菜全朝嘴裡塞,超級狼狽。
餓著肚子上了車,下一站是「藍廟」,由於相對沒啥庭院造景,就一棟建築,導遊給的時間也苛薄,僅寥寥三十分,聽聞之際不免心裡哀號,但只能無奈接受,誰叫自己不想費神而選擇跟了一日遊,任人宰割本就是種等價交換。
「藍廟」本名「龍蘇町寺」(Wat Rong Suea Ten),意指舞虎,一走近外門,便能體會為何會被冠上如此別稱,不僅裡處主殿靛藍,外牆竄生的兩尊巨碩雕像也是同一色調,相當別緻。停步端詳,從捧持的蓮苞、寶珠、法螺,他們應屬護法夜叉,下半身卻鱗尾盤峙,頗類似在「白廟」橋口守望的那兩尊,看來泰式風格應都是這樣了。不過這兩尊又在台座設了泉口,並添加變化,左側好懂,是隻齜牙猛虎,右邊則獵奇,直覺該是用龍與虎成對,長長鼻嘴卻缺乏利齒,反倒從嘴縫長出花芽,再仔細觀察,兩旁有一對螺旋角,應是隻綿羊,可是,羊在泰國有什麼神威能與虎匹敵啊?




在胡猜中往院內走,這兒雖沒有園林佈置,主殿前還是闢了廣地,以同樣靛藍的噴水池迎客。其四方有人身魚尾的雕像從池緣化生,兩道浪花在翻疊後凝為月牙,中處流泉長了一株蓮蓬,華蓋一般覆蔭著盤坐佛陀。


除了水池,側處另有一尊大型佛陀,兩旁護持的不曉得是不是弟子群,左二右三,在這對稱的構圖裡,感覺應特有所指。佛陀身後的光背是雕琢所在,勾邊的焰舌在色調換替後,宛若激濤飛沫,弟子群與禪杖般雕柱也拉伸了展幅。如此別有逸趣的作品,不意外招引了入殿前的觀光客,為了跟它拍照,我們排隊排了好一陣,瞥著手錶飛快移動的指針,不禁開始心憂。


了結後迅速朝主殿推移,雖說是「藍廟」,造景也的確以此色抹得濃重,或許為了跳脫,主殿僅將其用作襯底,山形簷邊的遊走蟠龍、牆面拼框的捲繞圖騰,都轉為金亮的補色,在輝日下燦爍。即使無暇拆解圖紋意指,望至兩側階欄昂揚的「納迦」,我仍不禁停了步,已牢牢植根的形象皆是有著犄角飛鬚的中式長龍,泰國則融合印度蛇神,僅有獨角,且是往前彎挑。置於階口正中的雕作型態也沒在他國看過,像是從蓮苞竄長的矛芽,在纏繞中托著法輪,搞不好只是純裝飾吧,我匆匆脫了鞋,由雕鑲華麗的門額下入殿。




身為「白廟」設計者弟子的作品,主殿有著同樣的細膩彩繪,方對眼,便令我屏了呼吸,繼而嘆然。繁花在靛藍立柱上開綻,頂頭是青空,小小菩薩們團繞成芒,一朵一朵就如同輝日指路,將目光引向殿末的淨瑩佛陀。印象中好像沒拜訪過類似色調的堂殿,而此刻被這樣的靛藍覆擁著,除了新奇又多了一種放鬆的悠遊感,可惜由於開放拍照,逗留的人眾很明顯比「白廟」還多,摻雜著為追求美照而吱吱喳喳的女生,不時擺出做作姿勢。相較「白廟」形塑的寧靜,信徒專注凝望合十禱念的氛圍,簡直兩個世界,或許再過幾年,主事者也會走上同路,把拍照封印。



儘管如此,能拍照對我而言還是利多於弊,畢竟周邊彩繪充滿細節,很值得一一留印。它跟「白廟」類似,門處也以怒面獸口勾框,但倒沒像前者密藏著控訴,僅見菩薩們如天女,在盤坐佛陀旁躍舞。側牆則掛了一幅幅的佛陀生平,起手的比較好懂,是在母親護望下,比天指地七步生蓮的小「悉達多」,隔鄰的他身軀枯槁,應是離開皇宮的六年苦行,之後他接受了牧羊女的供養,改於菩提樹下禪定,走了一遍歷世輪迴的甘苦,繼而悟道。




對面的就需要相關歷史根柢了,猜測是由「鹿野苑」初轉法輪起始,到「王舍城靈鷲山竹林精舍」、「舍衛城祇園精舍」的居留說法,可見不少信徒聚圍聽聆著,最後收於橫臥佛陀的涅槃飛升。每幅的筆觸都相當細膩,場景用心,或以光影烘托情緒,或用花葉織蔓一隅福地。


掛畫以外的空間也沒敷衍,窗板嵌上花綻般的金質鏤雕,牆面如蔚藍汪洋中的仙鄉,島嶼流泉散點,有靈龍、亦有半人奇獸祥樂安居。西洋「洛可可」因繁飾而知名,原以為印度應是東方可與之比拼者,沒想到泰國在這方面也是翹楚,當望向殿末的主尊佛陀,便不免端詳壇座化生的簇密雕像,並朝周邊繪綴看去,隨那些如花莖又如禪杖的紋樣勾畫。

大致用相機記錄過一輪,出了殿本該趕緊去集合,想著前院主殿都那麼用心,側背應也會有亮點,就心一橫快速往旁繞。就如於殿門所見,側牆亦為藍色底的金漆鑲飾,繁複度稍降,僅以小花作菱格排列,把焦點讓予窗框,其上段瓣緣流曲,盤繞如藤的刻鑿間,有小人像的坐遊。他們或有翅羽或具龍尾,鄰近一尊獨立雕作更結合了兩者,搭襯其粗獷五官與虯結身肌。到底是泰國的特殊護法?還是菩薩明王的確有此形象?我不禁在快門按過後思索起來。
往問號之海投入的尚有殿尾,山簷下鑲入成對翼龍飛騰顯得華燦,雪白佛陀讓信徒至此也能停留念禱,由曲欄幻生的卻非人也非獸,而是高擎如矛的苞芽。這些苞芽如火苗,不僅從主殿躍為立飾,又攀上院末的藍色佛塔,即便佛塔還無暇雕琢仍持著素面,花火已於周邊燃得熾烈。這類型的物事在寺裡頻繁出現,擁有相當多的衍化,總覺得不能以設計者的喜好來歸結,肯定有其寓意。不曉得導遊會不會知道答案,搞不好對她而言就是個看慣風景,問了還以為我在刁難。


由佛塔衝回,跑至停車場,以為沿途會遇上同車熟悉的面孔,結果一個都沒看見,更令我心驚的是,掃過一輪也找不到我們那車。完蛋,只不過偷偷耽擱幾分鐘,難道就被放鴿子了?幸好導遊的眼睛比較利,我還正慌亂著,背後就傳來她的聲音把我們叫住:「快,這邊,大家都在等。」那急切的表情有著微微的不爽,好像已往黑名單添入了新名字。
大概是想懲罰,本來下車前她很熱情介紹這兒的特色冰淇淋,為了節約時間,還特別統計一番說要幫買,結果這會兒手一遞:「人太多老闆來不及做,剩最後一支你們兩個分吧。」無奈接過上了車,我端詳著這杯冰淇淋,它應和著「藍廟」,在蝶豆花汁杯口置上椰殼,殼內再以一朵蝶豆花搭襯以其淡染的冰淇淋,整體的色階層次很博人好感。
挖了一口試嚐,是微甜的椰奶,雖沒竄出什麼驚喜,有視覺效果輔助已足矣。況且,腦中還殘著「藍廟」主殿裡的華燦呢,當感受著舌上微甜,輕盪杯液,晃爍的幻色便像另個相仿的微縮世界,融凝了靛海、蒼穹與暗青星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