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CHASEKI」抹茶店的氣氛慵懶,很讓人一邊進食一邊啜飲,一邊就開始滑著手機,蹉跎了好一陣才突然警醒,都為了多逛些佛寺特別早起了,怎麼變成在抹茶店吃東西連古城都還沒進?這太搞笑了,不行,要振作,我努力坐直身軀,迅速把剩餘的甜點茶飲都掃進肚,催趕著旅伴,拎起背包繼續前進。
從城北進了古城,依規劃好的路線,最先遇到的是「清曼寺」(Wat Chiang Man),開闊的前院已成了停車場稍嫌雜亂,但倒不影響它給人的初印象,爍金的用色盡顯貴氣,在晴空下無比耀目。相較稍早所見的兩座,其簷面又更加拉展,幾乎蓋掩了牆構,立面是雕琢所在,簷柱間的遮板展現了精微的鏤刻工藝,纏藤漫花裡藏著遊憩小神。
不免也由簷尾翻捲的納迦望至脊尖的「Chofa」,它象徵著金翅鳥「迦樓羅」,在印度神話裡是毗濕奴的座騎,於佛教則跟納迦類似,是八部眾之一。雖僅意象式取了彎頸尖喙,卻的確令簷脊更為挑揚。據說某些寺廟會有別種化形,可以當尋寶一樣盡量去蒐羅。


賞望片刻後,我走進主殿,因應著挑升簷脊,空間顯得相當高闊,金色菱紋拼組的群柱便如參天林木,成列導引著視線。不少文章稱壇座一佛製於十五世紀,是「蘭納」最古的佛像,若以持缽造型論,更是泰國第一座,但由於不只一尊持了缽,且視野裡都金漆新亮,也看不出歷史感,反倒後面以「mondop」型式打造的龕座因著色彩殘褪,更像是古物。
所謂的「mondop」,是泰國挺特色的四方結構,疊簷繁複、頂部拉尖,會出現在脊線的匯聚,霸氣彰顯建物之所在,也會運用於塔門,一如我於「羅摩利寺」所見,再者就是佛龕了,它們隨著地域不同,會有各自的風格演化。我望著眼前龕上繁複卻已呈黯淡的金紅纏紋,揣想沾染汙塵前的輝華,本以為它在這兒是充當大佛的襯背,沒想到當轉去側向,裏頭其實仍置了一尊小佛。



主壇雕琢緻密,周邊也有相應妝點,暗紅底色以金漆勾繪,將殿門化為塔座,框上塔冠繁麗,被飛騰菩薩擁繞。側牆則豐沛著人物故事,一面偏向戰爭殺伐,能見焚城後的臣服,另面相對平和,除了百姓的農牧,亦勾勒了廟塔砌建、佛像奉置、以及王者的巡臨,顯然在記述此廟初始。
也的確,根據文獻,這兒與「蘭納」初代王「孟萊」息息相關,他先與「帕堯」、「素可泰」結了盟,對抗蒙古帝國的擴張,可對應到圖繪上三個華服人同現的場景,之後他鎖定了富庶的「哈利奔猜」(Hariphunchai),在攻克後大幅增長了自身勢力,或許牆上戰役便是當時之事。而為了遷都「清邁」,他特別紮營立寨,親身監督,並在建城後於此營址蓋了「蘭納」首座寺廟,也就是我目前身處的「清曼寺」。因此儘管「清邁」不乏華妝闊寺,它仍以其歷史定位,信徒訪客不衰。





在逛看中繞至殿後,這兒敞廊置了一排佛像,姿態各異,當時我只當是工匠為追求變化的作品,後來才知,每尊都有其意義啊,就像東方在乎生肖,西洋相信星座一樣,泰國人會依照自己生日找到對應的星期佛,認真供奉。由左邊起始,垂手的成道佛代表週日,舉掌的平定佛與臥佛對應週一週二,週三比較特別有分早晚,一者托缽、一者接受小象供養,再往右的冥想、內觀自然是週四週五了,最末的護法佛則有多頭蛇華蓋。而在這廊口也能望見殿後的大佛塔,不過附近沒路出去,得折回大門由外頭繞。
挑了左側步道順時針走,路邊設了一座小敞殿,山簷下的遮板換了色系,是綠底勾金花,主奉的塑像滿特別,雖為佛陀造型,身軀卻異常福泰,很令人聯想中式的彌勒。地圖沒幫這小殿明確標示,還好之後有翻到文章解釋他其實是佛陀弟子「迦旃延」,人稱「論議第一」,由於面貌英俊,便讓不少女信眾像粉絲一般找理由搭訕、尾隨、糾纏,覺得修行被擾的他乾脆請佛陀出手,把他變成相貌平庸的大肚腩阿伯。然世事難料,這種和善親民的樣貌反倒讓他獲得另種歡迎,並在後來轉化為給予好運,幫助生意興隆的「善加財佛」。所以,當初根本應該狠一點,整形為鐘樓怪人啊。

一路走到主殿後,佛塔也逐漸拔尖高聳,佔據整個視野,身為歷史舊物,不意外地,石砌塔座已覆滿數百年的汙陳斑跡,幸的是,象徵負塔馱獸的諸多石象仍容形完好,挑牙揚鼻,支起上段的環圍龕室。龕頂輪廓如焰,飛燃著當年賦予的輝華,內裡則難以確知是否曾置有精雕塑像,目前的小小金佛顯然是近代添擺,與塔尖新覆的金漆在日光下共同燦耀。





繞行一周,視線瞥及鄰近小殿,其格局色調都與主殿類似,僅稍降了彩度,像持著謙遜。不禁比對著地圖,上頭在此標上了戒殿,是僧侶執行剃度之類重要儀典之處,難怪沒開放。同樣殿門緊閉的還有藏於更後的藏經閣,其立面雖也飾以緻密的花葉雕鏤,漆色又更黯淡了,彷彿長年乏人問津,也像特意低調著,以防被看穿裡頭收藏著珍貴典籍。
然光是所處位置便注定無法避躲訪者目光,因為它架高在水池中啊,僅以一道石橋與外界相通,雖似仿了護城河,若阻絕橋路便斷了外來歹念,如此設計也形構成特殊造景,招了更多觀光客過來打卡。另個弔詭之處是,設於池間濕氣不會過重嗎?儘管有一說是為了防蟲,泰國本就多雨,再終日被水氣蒸潤著,書本應很容易發霉吧?難道這其實是道障眼法,真正的藏經閣根本不在這兒。


在胡猜中以它為背景,兩人相互幫拍了一陣,我們往另一側繞,建在那區的建築看來年代頗新,雙層樓房飾以高低山形簷面,勉強與寺院風格靠攏,但與其說是僧侶們的起居所,倒更像某個刻意仿古的渡假村。可能是被這樣的輕蔑印象影響到,接下來的發展便悲劇了,因為我們就在閒聊中晃出了外門,錯過此寺的另個重點,兩尊歷史悠久的精雕小佛。
這兩尊一個是石刻的「The Phra Sila Buddha」,據說製於八世紀的斯里蘭卡,有著招雨的玄力,另個「Phra Sae Tang Khamani」則是水晶雕的,相當迷你,只有十公分高,年代也更早,能追溯至三世紀,「孟萊」在攻陷「哈利奔猜」後,將它從其國都「南奔」帶回「清邁」供奉至今,由於幾經戰火仍舊無損,便讓人們相信它能幫忙避去災厄。然這兩個寶物並沒奉於主殿,而是在隔壁的偏殿啊,跟那群僧房混接一起,我們就這樣眼殘錯過了……
該怪此行規劃匆忙,功課沒做足,還是乾脆歸咎於命運?畢竟都說出門向左向右走可能會通往不同人生,若當時我選擇從那邊繞行主殿,也許就會瞄到其門面,順勢進去吧。罷了,由資料照片而觀,這兩尊被玻璃櫃仔細保護,又隱於該殿主佛之後,以其尺寸,相見,也等於未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