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曉得「清邁」除了佛寺,周邊景點是不是真如此貧乏,一日團開出來的行程都大同小異,不是往「清萊」看白藍黑廟,就是去「茵他儂山」(Doi Inthanon)。雖然我是隻水生動物,但這座山被劃為國家公園,且是泰國最高峰,似乎仍值得去走走,於是旅程的第四天就奉獻給它了,儘管覺得這規劃有點鬆散,就當調劑前日連拼九間廟的瘋狂。
上了旅行社的車,花了兩小時轉進山裡,我們悠閒走入被林景包圍的山間步道。走著走著,路旁冒出個如同墓地的壇座,上頭碑塔雖被苔色侵染,掛綴滿滿的鮮花卻意味了主人身分的不凡。據導遊所講,它敬的是「清邁王國」末代王「Inthawichayanon」,他生前注重山林保育,臨終前吩咐必須埋骨在此,這山也就這樣被改名為「Inthanon」。
立壇的則是他的女兒,「拉瑪五世 朱拉隆功」的其中一位妃子,「拉瑪五世」是將泰國現代化的重要推手,這其間的歷程曾被浪漫化為電影「安娜與國王」。能如此大刀闊斧之人,想必也挺有手段的吧,至少這場聯姻便顯著濃濃政治色彩,不用兵卒,就將「蘭納」一系收歸於「暹羅」。



本以為聽完講解後會需要再走好長一陣,畢竟峰頂標高超過兩千五百公尺,結果沒幾分鐘,導遊說制高點到了,很令我傻眼,這難度會不會太低?而且峰頂通常不都應該伴隨著美景?我往旁瞄了一圈,四周仍是蓊鬱林色包繞,完全沒有重嶺深谷或遼闊雲海,台灣隨便一座小山景致都輕易完勝,就別提大小百嶽了。可能泰國人也覺這最高峰名號沒啥了不起吧,便只簡易蓋座小亭,權充打卡點。但再想想美景也是需要付出代價的,台灣那些都備好以陡坡台階亂岩串接的折磨關卡,用看的就累,完全不適合我。
像散步一樣繞了一圈步道,我們回遊客中心解放,裡頭的小展館設了看板,講解這國家公園的概況。看起來動物林相還挺豐富的,可惜會劃為國家公園自有其因,畢竟人類放任慾望,假借經濟開發,早已大大影響這附近的水土氣候。看板上列出不少動植物的特寫,雖已留意保護,很有可能仍逃不了衰頹,終究只能存在圖片與少數人的記憶裡。





小小攻過了頂,若一日遊只有這樣,傻瓜才會特別掏錢來,山上還有個近期蓋出的園區值得去看看。經過一段短短車程,我們再次下了車,外頭兩座小丘分立,有長階循坡攀登,丘頂各設一座錐塔。一般都稱它們為「國王王后雙塔」,因為左側那座是為慶祝當時國王「蒲美蓬」六十大壽而建,右邊則是獻給其后「詩麗吉」。長階相當體貼,同時砌設了覆頂手扶梯,顧及天雨、老弱婦孺、以及我這類懶人,誰知走到近前,也不知是壞掉還是為了省電,居然不會動,害我躍喜的心情又立刻墜落。

在哀嘆中隨導遊先往后塔爬,它全名相當長,為「Phra Mahathat Nopphon Bhumisiri」,硬要翻譯的話,大概會是「天空耀力大地榮光聖舍利塔」。不像這幾天所見的佛塔,再怎樣都有些雕琢,它僅簡約切削為十二面,再添上苞狀金頂,不曉得是不想過於僭越,還是因為投向了現代潮流,即便如此,塔座環牆依舊有些設計,像想仿擬一朵蓮花,瓣上都佈滿敘事雕刻。直覺猜測是佛陀說法,但場景有泰式屋閣,多數人物還穿著泰式衣冠,就讓我陷入疑惑了,時空背景完全不對啊,難道是一廂情願的地方性轉化?



往上走,塔壁另有一圈不同風格的浮刻,特意降低了彩度,使其顯得淡雅,也貼合塔色的微微藍紫,然當一幅幅瞧去,腦袋更加問號滿滿,這回連佛陀形象都變少了,且背景各式各樣,有山林、庭院、佛寺、華殿,人物有素袍有華裝,共同點是幾乎為女性,有可能是在講王后嗎?總覺得這回的佛典歷史補考,我又被當掉了。



放棄思考後走進塔內,雖說是國王王后塔,中心敬的仍是素白的立式佛陀,與拱頂的彩色馬賽克形成反差。原以為那上頭拼組的人事又要讓我低分交卷,結果這兒挺貼心,竟在周邊放了解答。
環圖的起始是送分題,夢見白象的華裝女子、小童七步生蓮,顯然為悉達多太子被王后誕下後的描繪。第三幅難度就變高了,是早逝的王后在天界轉生,已成佛的悉達多特地上天幫她說法,這種亂跳的時間軸能答對才有鬼,且就兩個人物,線索哪裡夠。而明明都成佛了,接續卻時光回溯,敘述王后去世,阿姨的接手教養,龕座裡是仍穿華服的悉達多,妙的是這關係在之後有了反轉,阿姨成為佛陀名下的第一位比丘尼,最後逝於「吠舍離」森林的僧院。這也解了初望時的疑惑,本還想佛陀涅槃怎會出現在中段,原來是這麼一回事。



後半環的六幅則又換了主題,一半在講「Visakha」這位女信徒,她曾因幫助托缽僧被丈夫處罰,得到認同後,繼續持著佛理,並捐錢蓋了大僧院。另一半焦點為佛陀妻子「耶輸陀羅」,她起初因兒子隨父皈依而感到傷心,經佛陀的幾番開示,最後也成為比丘尼,圖繪能見其衣裝的改變。這些故事都以女性當主角,顯然是為配合所在的后塔,依此思路,塔外壁刻也都是類似用意吧,不過從解答印證容易,反向推測還是難啊。

除了拱頂馬賽克,環牆也添了石色的浮雕,現代場景穿插其他國家的地標,很容易推得是在記述王后「詩麗吉」的各樣事蹟。由於缺乏共鳴,我快速望過後,就溜出去了,因為塔後的花園才是此地亮點。可惜的是,現在已入了冬,即便這緯度沒什麼涼感,花朵們仍早各自萎凋,放眼望去大多一片翠綠,要看到網美圖片裡那種花團錦簇,可能真得春夏時節來吧。雖少了繽紛色階的爭豔,瀏覽修剪出的曲繞圖騰仍有其趣,且這邊視野比稍早那制高點開闊多了,遠眺著雲靄與山林共舞,心情也隨之暢快。





此外這邊還特別設計了視覺焦點,也就是於中央噴水池劃越的拱橋,不同個性的弧線噴湧、騰躍,搭配後方雙塔的錯落,是每個觀光客必至的打卡點。免不了得花些時間等待,而排在我前面的外國男人很好笑,居然還撐在橋欄表演倒立,幸好沒有平衡木、鞍馬來個全套。但投注了大把時間,拍出來的效果其實不太好,因為早上這方向是逆光,怎樣努力臉都黑的啊。



逛過花園後,下個目標是國王塔,沒了電扶梯,變成是要下樓梯再上樓梯,很折騰人,心裡一直有個魔之音:「兩座塔長得都一樣,可以不用去。」不過對旅遊景點寧可錯殺也不願放過的我,終究還是爬上來了。或許是刻意,國王塔的外觀又剛冷了些,石色也較褐暗,塔壁的雕刻則依舊成謎,我在最近的一幅盯了幾許,上頭人物擁擠,感覺湊了很多段情節進去,偏偏沒一段能看出端倪,而位處中心的是位騎象男人,顯然也非佛陀。奇的是,人物穿的都不像泰式傳統衣冠,五官也呈寬鼻闊嘴,類似高棉那邊的風格,頂上那對仙女造型,更彷若由吳哥飛臨,到底是為什麼呢?




好在殿內的四大區浮雕就沒那樣折磨人,雖同樣滿滿人物,構圖工法都特意仿了古,撇除幾個費疑猜的邊角,主體還挺易辨,能從悉達多誕生之景,看至他趁家人熟睡,由四天王托持飛馬離了宮,而後幾番修行,挺過魔王武嚇色誘悟了道。即便說法的各個場所難以切分,涅槃倒刻劃得經典,有弟子的哀戚與天神的飛迎。



然國王塔主要的妝點就這樣了,僅以滿空的菩提金葉作居中佛像的華蓋。沒什麼對國王的歌功頌德,印象中世人給「蒲美蓬」的評價相當好,不曉得是設計者陷入對事蹟的取捨困難,乾脆放棄,還是緣由於國王謙遜的拒絕。

逛了一圈出來,按照地圖,鄰近也有配屬的小花園,塔座一如對面伴侶,亦有一塊塊如蓮瓣的緻密雕繪,可惜集合時間將屆,且依我那貧乏的佛學知識庫,就算興致盎然把圖刻依序看去,估計又是自己找挫折。就乾脆先下了坡,趁人尚未到齊,在近處走探,這方向雖不像后塔花園有廣袤腹地,但王塔銳尖參天,似持著指路炬火,坡間一轉威凜,以矮灌木勾繪圖騰,再搭配幾簇偏好冬意的斑斕,仍惹人盯望。
而隨著坡勢,另有小小水瀑層層迭降,在躍動中微微泠響,這應該也是設計者的巧思吧,承接遠方噴泉的情人絮語,還以理解的應答淺笑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