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「鬼谷棧道」返抵纜車站後得再往山腰倒一小段路,畢竟剛剛行的是峰頂區段,「天門洞」反在我們腳下。
折至中站,換上接駁車,轉進稍早望見盤於山腰的「通天大道」。道路不斷以近一百八的髮夾彎度攀繞,司機技術也忒好,毫不猶疑飛快朝上攻頂。尖銳的峰嶺在我周邊交替流轉,偶爾,遠處「天門洞」會閃現其形,投下明亮天光。如此盯看著,不久,我終抵達洞下廣場,帶著對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敬意,仰首望向天門。



嶙峋山壁展臂斜開,石階於廣場盡處左右對稱盤上台座,而後便是一路險危筆直疊成天梯,以九九九之階數搭至崖口。在那兒,是三國時代崩塌而現的百餘尺巨大山門,其巍峨的姿態,彷彿若誠心攀抵,便會化耀天門光燦,門之後,就是無憂仙界。


大夥抬望許久,才紛紛提振心志、移步挪前,畢竟天梯陡長,無論心理體力上都是挑戰。老媽近些年膝蓋不好,曾念著黃山卻怕成為累贅不敢同行,故來張家界我最擔心的就是這一段,這回也不知她著啥魔,任憑我怎樣恐嚇卻義無反顧。其實一向視爬樓梯為畏途的我也是個問題,不過反倒信任自己面對美景會切為攻頂模式,精力無窮。
階道坡度不一,緩處還可悠閒信步,陡者便怕腳殘滑墜成肉石,硬要抓著護欄才安心。老爸看來頗輕鬆愜意,總遙遙領前然後回頭竊笑,惹得老媽一路嗔罵不憐香惜玉。而我,反正擔著在後護母的責任,走走停停、順道拍個照,也沒累到什麼。況且階旁還隔著距離設有歇息台,分以「有餘、琴瑟、長生、青雲、如意」之名,讓旅人喘口氣。
幾度回首,見腳後石階逐漸堆疊起駭人高度,也意喻離終點越來越近。數番休整再戰後,終於,天門從最早望見的一方光窗,開綻為劈山裂口,而後形成將我覆繞的參天巨門。





在銅亮的龍首奇獸護衛下,洞內有個被叢亂紅帶綴得喜氣的「天鎖」,自是遊客聚集拍照之處。而為夜間打燈拉上的纜線,摻著不知正作何工事的碎石破板,一路越過天門,往崖後沒入。我小心跨去略微探身,除了陡落的密林,不見些許奇景。先前上望時自我揣度形構的仙氣天光,剎那破碎成平乏現實。
抬首四望,山壁呈亂斧碎劈之勢往上包延成拱,雨水透過岩層孔隙間或飛墜,將空間激漫得濕潤沁涼。殘餘的就僅此天河之水了吧,我在心裡這樣自我安慰。



踏繞一陣,又怔怔遠眺一會兒,待爸媽已嫌無趣下行許久,我才起步離去。儘管我不懼高,但面對直下陡階,還是有點壓力,趕緊靠邊觸著扶欄走來比較安心。
根據資料,曾有戰鬥機表演飛穿天門,也有跳傘運動員著飛鼠裝,迎此景象翔落。而我如此走著,倒想起前幾年行於小吳哥神廟,當時石階雖不長卻陡峻得多,下階時眼前是碧樹連天的無盡蒼茫。來年若能踏足馬雅神殿險梯,望見的不知又會是怎樣感慨。
我緩緩下行,方才登階之緩是為保留體力,這回卻因每下一階,便在終結旅程最末的一點時分,思及此,腳步就不禁沉重了。走著、停著、望著,許久,我才落至階底廣場,靠倚場緣圍欄端看山色。



山坳以盤繞曲道直搗縱谷下雲煙處,但近處的龐然建築工事,不知是否正欲搞出度假飯店破壞景觀,頗令人憂心。此時我倒懷念起這幾日飛掩漫空的霧靄了。閉上眼,我想像雲煙蒸騰而起,纏擁山林成海,我奮力一躍,任憑霧海將我吞噬。
霧色淒迷,令人迷醉。飛墜間,清亮鳴聲傳來,金瞳翼獸開展血焰翅膜,將我乘載而起。我觸貼其頸項,掌心炎印與翅焰共鳴起耀光。此時,翼成我身,任憑撲騰翱遊。雲海下長河蜿蜒,河畔木舍高撐吊腳,密疊成長帶,樓閣之後丘山橫陳,一隻紅艷鳳凰甩著尾羽立於丘頂,高傲與我對眼。
長河穿入岩陣,紅石脈理似爪痕,漾著亙古前的深洋氣味。接續岩陣劇昇成峽谷,縮攏為一線天隙,我側轉身姿,襲穿白練飛瀑,化作急速飛矢,啼嘯掠過。谷崖之上,一汪湖水被寶峰團圍如明鏡,映著飄嬈霧煙,映著滌身石仙美目,映著我飛臨胸翼。
霧煙漸起,揮筆洋洋十里,淡抹山色成畫。那墨跡曲折地、跌宕地,勾出疊層插天柱峰。柱峰間,飛岩如空島,慵懶騰遊,而我收束翅翼,立於浮空石巔。雲海漫天,形似滔湧卻靜滯了時間,我凝望著夕陽,看它緩緩挪移,看它隱落遠山,而後在天門之處,綻射霞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