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於下午還有兩間寺院等待我去探訪,儘管「真如堂」楓色繁麗,讓人想多花點時間駐留,還是逼著自己快步下山行往公車站。第一個目標是「仁和寺」,從這兒沒有直達公車,先前曾盯著轉乘網站列出的幾種選擇猶豫不決,但考慮到旅遊的變化興味,還是決定先搭公車到「北野白梅町」,再轉搭據說有點特別的小火車「嵐電」。
在公車上的運氣還不錯,沒闖進什麼壅塞街路,然就算僅純粹橫越市區,對有行程壓力的我,也是段頗感虛耗的漫漫時光。耐著性子抵達「北野白梅町」後,我在對面找到了該是車站的建築,可是才穿過馬路,就瞥見位於轉角的便利商店,頓時想起自己午餐還沒解決。鑽進去迅速轉了一圈,沒見到什麼特別引人之物,但這樣也好,不會讓我失陷於此,可以隨便揀了普通的麵包與壽司就結帳離店。
走入車站,眼前幾道閘門橫列,但開啟著未作阻攔,往旁望,站務人員來去著,沒什麼要搭理我的意思,也沒看到自動售票機,很讓我不知所措。試探性穿過閘口,抱著會警鈴大響或警衛衝上來喝斥的最壞準備,但四面還是靜悄悄地讓我心發毛,該不會是下車時才要跟我索取高額補票金吧。然既來之則安之,我也只好在月台等著,同時往嘴裡送進剛買的麵包。

吞的時候我認真朝入口望,還好後續民眾也是如此大剌剌直進,估計就是這樣沒錯了。須臾,電車吵雜駛來,月台人眾魚貫而入,我坐下後目光掃著窗頂的各色告示,是有些圖文講解著車資,司機身後的出入口也設了孔洞複雜的機器,難道是直接投現嗎?於是我緊盯著那台機器,看到車在停靠時有人往裡投錢,才終於安下心來。再想想,或許是因「北野白梅町」為「北野線」端點站,才煞有其事搞了個大站體,畢竟多數路過的站點都只是簡單的露天小月台,至於那些形同虛設的閘門,可能就僅是時代的眼淚了。
這條駛於街道的小火車其實正名為「京福電車」,只是其主線通往「嵐山」,所以當地人喜歡叫它「嵐電」,不過我目前搭的為支線,前往的地點也不遠,沒多久便將我載至「御室仁和寺」站。
投錢下車後,我走至大馬路,附近很貼心地設了標牌,跟隨它的指示,一會兒便看到巨偉門樓現立於道路底端。這座「二王門」常被與「南禪寺」和「知恩院」的「三門」相提並論,但外觀乍看雖然近似,建築風格其實有著差異,它不像後兩者採用「禪宗樣」,而是以「和樣」的形貌展現自我氣韻。可是儘管資料上如此書寫,我這外行人根本無從細辨這兩類的分野。
走至門下,頂額併聚的斗栱數量是少了些,替之的,是切削成弧面的欄柵與刷白的牆塊,天花板也添了以細木交穿的網格。然究竟是否真為「和樣」的體現,抑或僅設計師自我發想的妝點,就不得而知了。門樓之名既為「二王」,很自然地兩側各有位金剛力士,他們分以張口的「阿形」與閉口的「吽形」模樣朝街怒視,彷似要將俗世貪妄隔絕在外,然縱使如此,卻擋不住我們這些六根未淨的觀光客,只能假作無視地放任人眾於門後吆喝著拍團體照。





走了進去,參道筆直寬闊,但遠處的一道「中門」阻斷了視野。我往旁研究標示屋舍佈局的圖板,右側是「靈寶館」,左邊為「御殿」,都要另行收費,前者應是沒空一探究竟了,至於後者,我抬頭看了看天色,漸廣漸濃的灰雲讓我有種不好預感,於是果斷決定把握現在的陽光,先去拍些主院照片。

一路行至「中門」,這座被上了朱漆的門樓規模不大,顏色也殘褪,不過高踞於階台,橫展出長帶般的築地牆還是頗有氣勢。其樓體兩側同樣置了雕像,一位是代表東方的「持國天」,另一為象徵西方的「廣目天」。它們不似「二王門」那兒的粗獷,呈現的是種精雕風格,然由於外表過於土灰,很難辨認材質為何,僅頭飾的燄舌還透著銅綠。姿態的設計則相當靈動,腳踩邪獸,托塔拔刀,身前還有兵眾護持,現著凜凜威風。



而當從「中門」跨過,便進入此寺的第二區段。我往左看,那兒的林園被標著「御室櫻」,它是相當特別的品種,枝枒從根部就往旁發散,植株亦不高,因此盛開之時不似一般櫻樹鋪天蓋地,而是在觀者身旁依著,讓人倍感親近。然它的花期也比別人晚,要到四月下旬才能見其綻出歡顏,所以上次於櫻花季造訪時,此寺被我當成棄子,在事前規劃的中期就刪去了。不過現在儘管將它補進行程,能見的當然只有叢亂褐枝,僅憑幾片暗紅孤葉持著自身妝點,而盛放之期到底是怎樣的清麗畫面,就只能靠想像力去補足了。

然未能一窺究竟的不僅於此,櫻園北邊原本還有座古樸的「觀音堂」,但眼前卻是密封得嚴實的施工架籬。所幸,寺方還頗用心,設了臨時屋亭展示堂閣裡外的照片。根據照片,有著歇山簷線的堂體不高,窗門也刻意留存最自然的木色,倒是簷下斗栱點漆串綴,成了唯一醒目的裝飾。不過日本外觀低調的堂殿常常內裡都隱著雕琢,這兒也一樣,內陣的須彌壇後有「江戶時代」留下的豔麗壁繪,能見觀音一身淨衣高坐於中,各樣形服的官員平民簇擁,展揚著觀音的慈心廣被。


儘管西側此時乏善可陳,東邊的景緻倒勾人停步,本以為既錯過了櫻花季,這兒就只剩建築的古韻可以感受,豈料道路兩旁也植了楓樹,讓些許朱紅應著深秋之景。雖說跟「真如堂」相較,稠密度遜色許多,就別提「永觀堂」那兒的多彩炫惑了,然幾抹揚散的灼豔在鬱林中自是醒目,也將岔路直指的「五重塔」添了份耀朗。
我望著塔頂串疊劃空的相輪,不由自主朝它步近,讓其古陳的身樣愈漸高聳,直至疊層的墨簷蔽去天光。它建於「江戶時期」,有著將近四百的年歲,據說內部敬著「大日如來」,週邊以四方佛環圍,但一如過往,密掩的窗門讓人難窺究竟。我只能盯著柱壁的滄桑,隨椼架起伏勾畫,而後繞著塔,端看它在林間的不同風姿。




走回主參道,我往路的末端望,那兒地勢藉階台攀升,砌立起一座廣殿,據地圖所繪,應就是寺裡最重要的「金堂」了。不知是群楓有著魂靈,抑或堂殿的莊淨之氣所染,當一路前行,兩旁的楓色也更加明燦,儘管烏雲擋去了旭芒,還是能見其由爍亮,漸次灼染成妍麗的嫣紅。




階台正中立了大型銅燈,燈面鏤雕精微,有流雲盤繞著菩薩,不知是否為與寺舍一同走過歷史的古物,從旁行望而過,我便踏入此寺的最後一個區段,與「金堂」近身相對。「金堂」奉的是「阿彌陀三尊」,據說亦有以淨土及觀音為題的精妙彩繪,但上掀式的格門現刻垂掩,所以能端看的,也僅有其闊穩的外在構體。
很可惜地,最早遠的建築已在「應仁之亂」中燒失,眼前的是「江戶時期」由御所移築而來的「紫宸殿」,也因著這來由,似乎隱隱散顯著貴氣。並非是用繁密綴飾妝點得花俏,大體上仍以淨壁網窗持著佛堂的典雅,但當近觀山牆懸魚的鏤雕、框邊簷尾的金燦鑲片,那細膩的刻紋便透現了原本皇居的尊榮。




「金堂」的左側同樣也有楓林,讓人不由自主找著隙縫,以其斑彩為框,窺看堂殿的山簷壁窗。轉個方向,還有座線條別緻的鐘樓,一反寺裡主要建物的沉褐,其緻密的斗栱以朱漆塗抹,相當醒目。底層是很少見的裙腰式結構,像日式褲裙往外拋出凹弧般的稜線,若非有根撞木在二樓露了點尾,倒易讓訪者望之狐疑,以為是裝飾性質的小塔樓。



再往西走,會遇上被灰牆褐門包圍的小院,裡面隱著「御影堂」。於展示「觀音堂」照片的屋亭裡,我曾瞄到「御影堂」也在維修的告示,覺得自己運氣頗背,不過當走進小院,卻發現閣殿完整,沒有半點雜物顯示施工中的跡象,令我不禁疑惑究竟是時候未到,還是已整修完畢。然老天既讓我見其真貌,再去追究便庸人自擾了。
「仁和寺」為「真言宗御室派」總本山,因此「御影堂」內敬的自然是開山祖師「空海」,建物跟「金堂」同樣來自於御所,是由「清涼殿」移築而成,它原本為天皇起居之地,不似「紫宸殿」是舉行儀式之所,因而外觀也低調許多。方整殿體上,粗褐廣簷四面挑展,脊頂以揚著燄舌的寶珠收攏,原本的資料照片裡,窗門有許多金質鑲片,但不知什麼因由,已被替上比較素簡的元件,望來亮眼的,就僅有門前的燦雕瓶花。


應該是考量到寺院佈局的勻稱,主參道成了中軸,由「二王門」縱穿「中門」至「金堂」,居間有「觀音堂」與「五重塔」左右呼應,而在這最裡的區段,西側既築起「御影堂」,東面自不會空置,當一路朝那兒走,果真在院的邊角找到了「經藏」。它同樣為方形屋閣,垂簷四面披展,但小了些,風格也不同,本瓦葺的簷面下,「禪宗樣」的椼架與花頭窗交互拼組,讓它在樸實中又不會過於單調。
這屋閣既名為「經藏」,自然收著許多書卷,據說裡頭八面體的迴轉書架共納置了七百多個經箱。此外,閣內也奉著「釋迦如來」與「文殊」「普賢」,並以彩繪菩薩妝點壁面,然緊閉的門扉註定我只能在外空自揣想了。


轉過身,我思考著接續的路該怎麼走,然當往來時方向望去,稀寥的遊人讓我不禁省起,儘管一路僅見屋閣的純粹形貌,少了炫目風景襯托,但行走間卻有種輕鬆的幽趣。尤其在訪過人群叢擠的「永觀堂」後,這樣的感覺更甚,那兒景色雖絢,擾攘聲及雜影卻形構成一種壓力,自身背襲來,讓心頭多了煩躁與緊張。
或許這就是我與「仁和寺」的緣份吧,淡季呈顯了古寺原本的質蘊,讓視覺直接撫觸其滄桑,氛圍也更為沈靜。方才行經的參道林景湧現在腦海,有「五重塔」傲立其威嚴身段,隱隱地,尚能見「金堂」透了點簷脊,楓枝探伸了些緋葉,而在我身週旋遊的,是種富含歷史的醇厚韻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