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數的日本寺院都隱有神社,「仁和寺」也不例外,當我從「經藏」隨意挑著支路往南走,便望見一區被朱紅木籬圈住的小院,裡面有三座屋閣,中者較小,兩側稍闊。趨前看了標牌,上面書著「九所明神」,中央本殿住的是主要的「八幡三神」,左右各有四位神明居守,總數為九,是相當直觀的名稱。
由於牆門所阻,只能微微窺見簷下有著流雲彩繪,本殿檜皮葺頂加飾了交叉千木,粗褐簷面與斑褪外籬反倒成其主要的視覺印象。它在這偏寂的寺院一角顯得寧靜悠遠,不受人跡打擾,僅有位打掃大嬸賣力擦洗石燈,偶爾,才會晃來一兩位像我這樣對各處充滿好奇的觀光客。

逛完了小神社,便算是將「仁和寺」主院走上一遭,剩下的,就是靠近入口的「御殿」。然看了看手錶,由於方才走得過於悠閒,現在離天黑只剩兩小時,我卻還有個「龍安寺」待訪,若要看「御殿」便得加緊腳步了。
從「五重塔」附近的樹林,我繞切回參道,然後穿出「中門」回到入口區段。門票是進寺時就買好的,五百日圓對現在只能快速逛覽的我有點浪費,但也顧不了那麼多。
寺裡有個「御殿」或許很多遊客會覺突兀,但若知道這間其實是座「門跡」,也就是由皇族擔當住持的寺院,一切便理所當然了。它的歷史可追溯至千年前的「宇多天皇」,他繼承父親遺願將此寺完工,以年號「仁和」為名,退位後也在這兒擔任住持,「仁和寺」因此成了門跡,直至明治維新才斷了這傳統。
不過很可惜地,大部分建物都在「應仁之亂」中毀於火劫,還好主院於「江戶時代」得以再立,御殿區雖較晚,也有著百餘年歲。我順著外牆往南走,還未走至「本坊表門」,便遇上讓人不禁停步細看的「敕使門」。它雖是道門,卻佈滿窗花雕鏤,切分的細木框格間,團瓣被日光映透得繁麗。視線再往上,椼架間的額板先以昂揚鳳翼領首,而後如浪翻捲的花藤往內堆疊,彰顯此門為敕使而設的貴氣。



仔細端詳過後,我從火豔矮楓旁飾的「表門」穿了進去,來到有唐破風勾曲的御殿入口,將鞋脫置在一旁櫃架,順著門廊先走至「白書院」。它的背側有個被寺務房舍抱擁的小苔庭,散植著葉形各異的不同樹種,雖也有幾點楓紅,但枝展疏落,只能算是旁襯的存在。「白書院」本身則清雅,多數居間的襖繪皆以蒼松妝點,有的覆染冬雪,能見白羽翩舞應和,有的以勁偉主幹為視覺焦點,綴連飛瀑巨岩便勾出嶔崎山色。






而當從廊下往外望,便是「敕使門」所通抵的「南庭」。其以枯山水佈局,顯得廣遼淨寂,沙紋並未刷理出常見的波弧環圈,僅用疏密相間的長帶鋪展,彷彿欲體現禪意中的空無與定靜。在這樣的反襯下,旁圍的林樹更為翠碧了,連幾簇孤生的楓枝都燃成一片焰海,將開始飄落雨絲的灰空點抹得燦耀。




循廊朝北走,徑路往兩旁分生,一邊探向裡處的「黑書院」,一邊則是與「白書院」包繞「南庭」的「宸殿」。「黑書院」同樣有個小苔庭,枝林旁圍,燦楓與石燈的點綴讓它富有層次。明治二十年,「御殿」曾再次發生大火,眼前的「黑書院」是之後才從「安井門跡」的「寢殿」移築而來,房內同樣有著襖繪,但若與「白書院」的相比,風格顯得虛無飄渺。根據說明文板,這是為了「宇多天皇」及「空海」的千年御忌,由畫師「堂本印象」所繪,墨跡似帶點醉意的狂草,在輕重轉換間揮掃出枝幹的軀影,接續或碎點、或撇挑,聚抹出葉針的細密。初見時有點不明究理,以為是抽象式的潑染,細看後便能感受其間的山林寫意。




往回走至「宸殿」,此處仿擬著御所的規制,在「南庭」的這個邊側分植了「左近之櫻」與「右近之橘」,但宛若門衛的這兩株不像於「平安神宮」望過的碩偉,不經意走過,可能會將橘樹當成一般植林,在春季也曾秀美的櫻枝,現刻則是僅存凋垂紅葉的褐木了。


「南庭」的敞闊或許是為呈顯接迎的門面,但順著迴廊繞至「宸殿」背側,望見的景緻又轉了風貌,「北庭」像後花園一般,展著清新的麗景。近處依舊有白沙鋪染,然當與碧池相接,便似灘與浪的親擁,在勾迴間引入池後的林色。那之中有松的蒼翠,當然也摻了點散揚秋意的楓紅,傾伸枝葉將水光映上斑斕的倒影。而再往遠,密林一簇簇形成了築山之勢,並借進院外之景,令人難分界處。隱隱地,還有「中門」朱牆曖昧露著臉,然後是「五重塔」的簷冠穿雲破空。





林間另有個茶室名為「飛濤亭」,茅葺屋頂讓它透著鄉野之趣,與這片園景相當襯和,感覺若在屋內沏茶淺飲,藉其圓窗外望,應是件愜意之事。而這茶室也是此院的重要文化財,撐過了三百年的風霜災劫,存留至今。我在廊下望著楓葉的緋豔,看著石橋輕悄越池,化成步徑招人聽聆瀑聲低潺,許久才轉了頭,端詳「宸殿」裡的雅緻格局。
它感覺像融合了傳統的兩種流派,主廳有「寢殿造」的空闊,以障壁拉門虛切出區間,儀典時全面推敞,彰顯其氣派,平時則如我目前所見,將隔門閉合成了一間間長室,展現廳內精妙的襖繪。那些圖繪裡山水淡抹,林樹微點,突顯了其中遊走的細碎小人,他們冠服鮮艷,騎馬乘舟,或許是勾畫著哪位天皇事蹟吧。邊間的風格則略有不同,能見「書院造」的元素加添,壁龕、棚架妝點著牆面,門框有燦爍鑲片環飾,室頂則嵌裝了格狀的弧邊天花板,顯得較為精緻。連襖繪都轉為櫻花繁點,如雪舞空般,華麗非凡。




順著廊道走,「北庭」邊處還有座小小的「靈明殿」,四方挑飛的葺頂上,銅鑄寶珠綻著芒焰。有石階直下至庭緣的淨沙,但想當然爾已成為造景,無法隨意踏越,只能沿旁側架高而起的敞廊繞去,隨遊人們往裡看。根據資料,殿中設了敬奉「藥師如來」的壇陣,還有些歷代門主的靈位,但門縫透進的光源有限,又無法以相機輔助記憶,真確形樣如何,已無法追跡了。



天際的微雨如絮輕落,廊簷雖擋去衣衫可能的溼漉,帶著水氣的沁冷卻已漸包圍上來。我站在敞廊朝「北庭」望,從這方向能見「宸殿」褐簷折挑,淨白沙地上楓紅灼豔。然當如此凝視,腦中也浮現一幅畫面,是個在殿裡踽踽獨行的老者,儘管衣裝素簡,舉止卻透著貴氣。我不禁想著為何諸多天皇在退位後選擇遁入空門,僅是依循傳統?還是真的想尋求佛理?畢竟我們尋常百姓到了終暮,希冀的皆是與子孫、與摯愛之人,在個清雅居所讓溫情燃盡生命餘火。
還是身為皇族,在走過權位爭奪、幕府操控後真的厭了,盼的只是孤身的幽境呢?或許那經語誦唸中求的很簡單,是塊無垢淨土,雖少了點物質逸樂,心靈卻更顯自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