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的天氣預報為陰雨,雖有幸於「永觀堂」見到陽光露臉,又撐過了在「真如堂」的正午時分,但當從「仁和寺御殿」走出,飄墜的綿雨已逼得我將傘掏出撐起了。想到晚上還有個挺重要的「永觀堂」夜楓,我不禁有點憂慮,假使真的大雨滂沱了,究竟該如何是好。然天氣的好壞再怎麼煩惱也於事無補,還是先完成眼下的「龍安寺」之行比較重要。
「龍安寺」與「仁和寺」之間有小馬路串連,搭公車是個偷懶的法子,但這附近望來冷僻,難保等候時間不會極度漫長。而來時坐的「嵐電」雖有站以「龍安寺」命名,下車後還是得走一段路,既然都得消耗腿力,想了想索性直接從「仁和寺」過去。
然當拿定主意邁開步伐,路上除了偶爾呼嘯而逝的車影,就只有我支傘獨行,該不會是搞了烏龍選錯了路吧?一股這樣的念頭竄生,還好當堅持著對自己方向感的信心,終於看到了「龍安寺」山門在岔徑旁透出身貌。
其簷下的牆色木褐,往旁串連的建物看不太清晰,畢竟茂密群樹自後探伸,掩去了周遭的人工築鑿,而一株楓樹在門旁俏立,黃燦轉朱豔的展揚葉姿很搏人好感。我在售票口付了錢,滿懷期待地踏入院內。


果然,眼前的參道林樹交掩得蓊鬱,一側雖仍持著夏末延續的碧翠,另一方卻是楓紅綴抹,連土堤上的苔綠都被落楓侵漫,成了滿地的斑斕。根據地形圖的示意,參道位於側處,有岔路往旁包繞廣大的水池,而院裡主要的屋舍及著名的內庭皆座落在參道末。但見臨岸的楓姿如此華美,我還是不由自主先轉進了繞池的小路。

一如我所期待地,才剛走上小路,前方之景便令我緩下了步伐,不知為地形導致的綻露,還是匠心運使的設計,池林在這邊開了個寬廣缺隙,讓人遠眺水岸的清麗景貌。此池被稱為「鏡容」,也真確名實相符,植林綴連遠山宛若鏡框,親密地將池水環擁,雨絲雖稀落地點擊水面,依然擾不了鏡影裡的天光明拓,讓山巒在起伏中推染出大片鬱色。
這樣的景畫在春夏已是滌心,秋意點起的楓火又令池岸更加多彩,明艷的色澤或於遠方簇點,或在身旁揚舞如笑顏,就連柿樹也搶了一席之地,探延出臂枒,讓橙亮的果球帶入圓融意象。當如此望著,心情亦隨之舒朗,就算有著什麼煩擾、隱著夾帶鬱結的傷疤,似乎都淡緲許多。



不少遊人從小路另頭行來,讓我心裡騷動,想依樣學樣繞池而走,或許能看到池景的不同風貌,然陰雨迫使天色急速昏暗,也令我擔憂若太晚行至殿舍,同是重點的內庭會因而失去光彩。左顧右盼,輾轉了幾秒,我還是咬牙放棄環池悠晃的念頭,只讓眼睛盡可能往視野的各個角落端看,然後轉回主參道,繼續往殿舍區行去。
儘管少了水光的點綴,參道旁的楓樹依然絢美,單以自身的醺紅便牢牢勾住訪眾目光,我於前行中側首望著,不知不覺也走到了「鏡容池」對側。參道在這兒轉成平緩的寬階指著寺院「庫裡」,不過當瞥見一條小徑勾往池邊樹叢,還是忍不住繞了進去,想著就看個幾眼,滿足些好奇心,花不了多少時間。



方才在池邊遠眺,總覺對處有塊岸緣探進池心,與地圖比對後,推估該是上面標註的「辨天島」,而當循此徑前行,果然印證了我的猜測。照道理來說,這兒該有座小神社敬著「辨財天」,不過我的腦袋卻沒這印象,相片裡也付之闕如,極有可能是從渡島拱橋望出的風景完全抓縛住視線,讓我無從留意島內建物。
由這方向往前看,對處是參道旁的那片楓林,它連綿蔓延,連池影都因而熾灼,當中還有幾簇已成空枝的斑木,感覺若在這兒等到雪臨又去,眼前將會是素雅的櫻朵點飾著池岸。而假使再入了夏,便為池面與落楓漂聚的睡蓮主場,它們綻放著彩瓣,招來微風,拂去炎炎暑氣。



我在這兒定站了須臾,好不容易才收回因景色而發散的思緒,催著自己原路行出,踏階走上殿舍區。此寺的歷史頗古遠,可追溯至六百年前的「細川勝元」,他建立了此寺,但初代院舍也因其覆滅,畢竟就是他與其他守護大名的爭鬥導致「應仁之亂」,進而使京都陷毀於烈火。
不過它的重建也來得很快,在兒子「細川政元」與第四代住持的協力下,寺院再度恢復了規模。我抬望著被設為入訪起始處的「庫裡」,其斜簷往兩旁撇捺出巨闊山牆,頗具門面氣勢。不過觀覽的重點不在此,得循廊再往裡走,「方丈」前的那片枯山水才是諸多訪眾欲細看之處。

我走至廊下,狹長的內庭裡淨白沙海鋪展,它不似過往經驗裡有植林於側作飾,就是很純粹地以石岩為主角,沙流的揮掃也不花俏,僅在規矩平紋中依石跡盪出幾圈漣漪,像是要觀者專注於那些石岩。
石岩共十五塊,大小不一,或立或躺,以「五、二、三、二、三」之數成組散聚,乍看會覺單調平凡,但當中其實隱著巧思,由於擺放經過設計,因此不論行至哪個角度,都無法將岩石遍數,總有某塊被遮蔽,唯一方法或許就如入口置放的模型一般吧,僅能從空照才能得其全貌。




所以究竟是蘊含著什麼意義呢?我在來回數了一陣後不禁停步怔視,有人說如此佈局僅是依著日本傳統的「七五三」陽數之理,也有人說來由自「虎負子渡河」的智謎,代表三對虎母子考量著該怎麼分批渡河,才不會讓自己孩子被其他母虎吃去。不過既特意藏隱一石,應還有更讓人深思之處吧。
會否是提醒人們就算怎麼自詡睿智還是無法洞察全局呢?我靈光一閃如此猜測著。或許我們能理出事與事的關聯並推測其變化,但人心最深處的千迴百轉又有誰能真正看透?禪語總說見山是山亦非山,我們都太過相信自己的眼睛,聽任大腦塑造想看之景,然真相總堆疊在許多不為人知的因由之後,怎樣都很難釐得清。
此外,就如石數所藏隱的謎欺,看似規矩長方的庭園也非表象所見,其實該是梯形的地幅、為了導引積水的地勢傾斜,都藉著院牆的高低微調,均衡穩當了起來。我往環圍的土牆望去,試著觀察其間的差異,為了保持堅固,它混進了菜籽油,也因而黃褐斑染,像是歲月留下的漸層。如此蘊含巧思與各樣寓意的庭園造者究竟是誰呢?典籍上並沒有留下他的資料,只在某個石角找到隱晦的名號,或許就是這樣層層堆覆的謎團讓庭院更具風味吧,無數人眾來此坐望,彷似當從其中看出了什麼,人生難解的結也少了些。
轉過頭,由於庭石的名氣過甚,「方丈」自身倒沒多少人在意,那裡頭的色調雅緻,米黃為底的襖繪上有筆觸飄渺的墨色山水。隔間的障壁被往旁推敞,讓光線自在穿透整個廳室,但也因此截去門板的部份圖繪,只能憑著旁現的龍爪與流雲,揣想閉合時的雲破龍顯之勢。


如此望著障壁畫朝「方丈」的側後繞去,週邊的景緻又轉了風貌,前庭的枯山水空寂,連牆外探首的枝林都略顯焦萎,這裡則以苔遍植,綠葉成蔭,幾株楓樹紅得極為豔麗。有一道敞廊往旁岔生,感覺若往那兒走還別有天地,卻阻著並未開放。比對了地圖,那區是「佛殿」所在,或許是為了僧人們的靜修,刻意劃出界線,將遊人的雜擾止於「方丈」吧。




根據網路資訊,背處林子裡有個特別的水缽,但由於天色漸黑,眼殘的我還是問了寺務人員,回過頭才找到它的所在。石缽藉竹管引水盈溢,但重點並非水流輕墜的擊音,而是外圓內方的環邊刻了四字「五隹疋矢」,襯上中心的方口便成了「吾唯足知」,也就是中文「知足常樂」的意思。此為大家熟悉且明瞭的概念,但真能作到的有幾個?內心的欲求往往輕易便宰制了思維,讓我們無視亦不懂得珍惜身邊所有。儘管我也常跟自己說要澹泊,但對旅遊景點的執著應同樣是種貪妄吧。

這麼繞上一圈,接著就得出去看看外院還有什麼可逛,但臨走前又因著寺方擺出的諸多賣物誘引,買了些點抹院裡景物的書籤,儘管家裡這類物事已多不勝數,依舊阻不了掏出錢包的手,只能說我離無慾無求的禪悟境界還很遙遠。



這幾天訪過的寺院多為密教的流派,「龍安寺」則屬於「禪宗」分出的「臨濟宗妙心寺派」,而「妙心寺」其實就在附近,並有著悠遠歷史與廣闊規模,但由於沒有特出誘因,只能註定跟它錯身了。不過根據地圖所示,「龍安寺」也有諸多塔頭小院散佈在林間,然愕然的是,當從「方丈」走出,其餘路線不是設了欄柵,就是遠遠便見牆門壁掩,似乎對外開放的就僅有剛才的「方丈」庭園了。
但失落之餘,也發現自己因而多了些時間,可以從另個方向逛逛最早被我放棄的環池小徑。徑路在樹林裡繞拐,根據標註,這兒是區「櫻苑」,讓人不禁望著幾株空寂的枝枒,編繪在其間開漫的素潔繁花。走著走著,還有一方小棚架,若加點想像,便能感覺夏時會有的紫藤搖曳浪漫。


而當走過這藤棚,我便再次與池岸之景相見了,由於夜幕開始覆墜,此刻的水光已無來時的明艷,替之的是隨雨勢飄漫的愁鬱,連水面亦被擊亂得看不清倒影。但這樣的池色還是有其韻味,那些未能入訪的塔頭小院透了點簷脊,像在幽夜裡欲語還休,想跟我說些被史籍略去的隱晦故事。身旁的紅葉儘管黯淡了些,但輕盪的焰色還是傳遞了溫度,讓水氣不那麼沁冷,怔愣之間,便彷彿身邊多個伴,比肩相倚,心也踏實了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