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嵐山」寺院諸多,以楓聞名的也難計數,最初我只打算早上去「常寂光寺」,下午至「天龍寺」,用舒泰的步調輕鬆賞望。誰知網路文章讀得越多,誘人的地方亦不斷疊加,當騰出空檔硬放了「二尊院」與「祇王寺」後,仍有「厭離庵」與「寶筐院」讓我為難。
衡量了須臾,「寶筐院」地幅稍大,投資報酬率應較高,且若請「天龍寺」委屈點,可能還擠得下。而「厭離庵」儘管像個祕境般只在秋季公開,但據說就是間小院,似乎比「祇王寺」還迷你,花了錢卻一眼望盡感覺頗不值,又不像「祇王寺」有故事添色,思前想後,只能把它犧牲了。
誰知當這麼定案,出了「祇王寺」將目標放在「寶筐院」一路往東時,竟於一個巷口瞥見標牌,上面「厭離庵」三字誘惑往內指著,登時令我停步朝裡望看。然此庵似乎隱於折拐處,光這樣探頭探腦根本不見半點風景。該花些時間繞去院外窺看嗎?還正猶豫的當口,一位老伯伯從裡頭走了出來,而我也不知是由哪兒竄生的勇氣,居然出聲跟他詢問了。
但以我這粗淺的日文能力,冒出口的就只有尾帶上揚的「綺麗」音節,立時讓老伯一臉錯愕。好在他聯想力足夠,沒幾秒就明瞭我是個異國觀光客,自動腦補了文法正確的語尾,笑著回說:「綺麗綺麗。」被他這麼一煽動,我雙腳自然不受控地往內鑽去,在穿過被長籬竹林夾劃的石徑後,來到「厭離庵」的院門。

院門不甚起眼,簷瓦下板柱斑剝,似乎就是個普通人家,也沒有售票亭,一張臨時設置的桌几於外擺著,收錢小妹很悠閒地在那讀著書。我透過敞門往內窺看,能見到的範圍不大,一間粗褐簷舍被林樹掩了過半身形,亮眼的只有株尚算紅豔的細瘦孤楓。


這樣的景色好令我為難,網路文章皆說「厭離庵」小,難道真僅眼前這塊區域?假使花了錢進去,發現眾所稱讚的楓景便是門口此樹,豈不吐血。此時倍覺身為優柔寡斷的天秤座是種詛咒,我開始於門口進退盤桓,糾結難決,好在收錢小妹正專心讀她的書,否則便要被其標為可疑份子了。
但在分秒都異常珍貴的這個下午,因猶豫而乾耗根本浪費,所以我豁出去了,老天既讓我走來這巷口又瞥見指標,肯定是希望我進去看看吧,且之前入內的人在屋前轉個彎便失了蹤影,極有可能裡頭還別有天地。於是我掏錢換票,帶著些許忐忑踏進院門。
快步走至小屋前,我迅速往側處望去將答案揭了盅,好在我賭對了,此庵儘管不大,但不致誇張只有門口那處,轉個彎,一方內院現著柳暗花明。放下擔憂之後,我抬頭再看了看小屋,它有著厚實粗糙的茅葺頂,楓枝帶著促狹在簷上探臂,笑嘻嘻地抖落些許褐紅,將其添綴深秋風味。





當時我不曉得此屋什麼用途,後來才知是近代砌起的「時雨亭」。「平安時期」歌人「藤原定家」的莊院曾以此為名,位置所在雖難以定論,但仍歸結出包括「厭離庵」在內的三個可疑點。然我早上才傻愣與「常寂光寺」及「二尊院」那兒的錯身,這會兒又不懂其象徵意義,僅當它是處門房,踏上一旁短階拐進內院了。明明三者皆湊巧行過,卻一無所覺,想來很啼笑皆非。
內院是片林園,邊側另有間略大的矮舍,應該為此庵「書院」,多數遊人都聚於那兒,專注望向屋前,我也學著走至廊下,轉身端看。園裡的楓樹其實不多,或者該說醒目者便只有院心那株,但它姿形龐然,峻偉主幹在中段又往旁長探,攤展出極大的葉傘,而傘面花彩,像是繪綴了無數嬌艷蓓蕾,於是整個苔原被披覆得宛若琉璃。






除此之外,樹下矮叢還立了盞石燈籠,在這片彩幻間便似個孤身旅人,於無定浪行之後,屈身憩著,抬望枝頭揚散的麗色。因此我也隨他於廊下歇坐,看著終於露臉的陽光自葉隙篩落,將楓紅透映得明艷。
在怔望中,我視線落至燈旁水缽,概念裡如此的設置都會引了水,用巧妙功夫使其奏出清音,然它卻不知為何乾枯著,任碧苔攀染。會是為了凝塑此院之靜嗎?畢竟園裡闃然無聲,只讓色彩定格如畫,縱使遊人聚集,也皆有默契地不發一語,這樣的空間似乎連水的盈落之曲都覺得擾了。




說實在地,如此氣氛很適合閒坐,理些思緒,甚至放空著只讓身與景同化都好,然我是陰錯陽差闖了進來,怎樣還是得回歸原本規劃,所以當端望過須臾,還是迫著自己起了身,準備離去。
繞至園徑的另側,有道緩階往旁登了坡,一座矮閣在那兒離世般立著,由廳口賽錢箱的配置,應是此地的「本堂」,裡頭奉著「如意輪觀音」,若抬頭仔細辨析,天花板還有已成殘褪的「飛天」圖繪。而當行過環徑中的小籬門,再多望幾眼彩楓於「書院」簷上揚舞,在牆窗玻璃流溢為斑幻虛境,便代表要跟這兒告別了。




當初「靈元法皇」以「厭離穢土,欣求淨土」賜名,但對我而言,這兩字更帶有種厭倦人世離散的濃重感觸。畢竟世間無常,友情的淡緲、愛戀的分滅、親眷的死別,皆讓人心頭留下深淺不一的傷疤,於是在回憶被勾起時悄悄舐著,再嚐一次舊時甜酸。
就連此刻,踏出庵門也是種離別,雖厭、雖不捨,還是得將腳步邁得毅然,帶走的,僅為來日追想時能漾起的一絲笑容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