該稱之為命中的註定嗎?原本是沒打算走訪「厭離庵」的,誰知一個機緣湊巧的相遇,便讓我如著魔般轉身行入,還被裡頭楓景誘著待了好一會兒,但這麼一來,下午的時間運用便陷入危機了,畢竟離太陽下山僅約莫三個小時,我卻尚有「寶筐院」及「天龍寺」要走,於是趕緊快馬加鞭,在街巷裡飛速穿行。
可是再怎麼心無旁鶩,當古樸簷門在路口展立,背處幾道稜線揭現了廣偉堂殿的一隅,也不可能視而不見,趨前讀了一旁的立板,原來是「清涼寺」的側門。這隸屬於「淨土宗」的寺廟與中國「五台山」的同名者頗有淵源,但令我在門口不由自主猶疑起來的,是據說裡頭也有些楓景,而且免門票。所以儘管已沒什麼分心的本錢,還是又走了進去,想著不過是印證一下,兩三分鐘的工夫而已。

穿過門,發覺在外瞥見的廣殿其實就是「本堂」,若繳些拜觀費,除了能探訪堂後的「書院」,還可見到特別公開的本尊「釋迦如來」。但這時的我想著這些根本不切實際,時間緊迫,頂多只能在殿前端賞飛簷折轉的姿態,以及斗栱綴連出的紋邊。


轉過身,廣場有座風格類似的古陳鐘樓,稍遠一點,是座「多寶塔」,它上圓下方,簇疊椼架形成的繁麗在脊頂藉相輪延續,環圈相接地化作指天芒焰。然建築雖頗有可看之處,特意繞進來圖的還是楓景啊,但讓我不解的是,橙紅的葉色僅有廣場兩側各自一抹,於這寬廣院落裡根本不成氣候,傳說中的楓林究竟在哪?



我看著邊角往林中隱去的支路,或許裡頭便藏著迴遊庭園植滿楓樹,但也只能自嘆無緣了。剩餘可做的,僅是由「仁王門」穿出寺院時,讓那雙疊樓簷的巍峨形姿烙印進腦海,感受其與松岩同峙的如嶺意象。


穿過「清涼寺」往南轉,沒多久便讓我發現「寶筐院」的外門。瓦簷下的門面不大,欄柵還半掩著,若非特別調查過,只會在行經時,被牆後探出的紅豔楓枝吸引,多瞧幾眼,完全不覺是個容人觀訪的寺院。然當買票走了進去,望見的景色便讓我愣停腳步,方才牆頭展露的不過是烽火之始,它其實早已遞傳過疊嶺,燒得連綿。

鋪著石板的小徑由林間直劃而入,引我步進,午後訪過的「祇王寺」雖麗,但黯淡天光使它顯得幽闃,「厭離庵」的亮澤了些,卻只孤傲一株適合坐望,然「寶筐院」的楓色彷若無邊無際,又留了陽光綻射的餘裕,因此當邁步前行,周遭是不斷流轉的幻彩,處處令人瞠目。




儘管楓苑看似佔地廣袤,但其實只是葉色過於炫惑,撩亂了視野,它僅為一方小園林,以環徑穿繞,屋閣也不多,醒目的便是立於側處的「本堂」。這個地方原為「白河天皇」的護國寺院所在,稱為「善入寺」,有千年歷史,而到了「室町幕府」,「足利義詮」又在此廣建伽藍,重門間殿舍無數。
「足利義詮」這名字對大部分人比較陌生,但若提到之後的三代將軍「足利義滿」,知曉的人便多了,畢竟名聞遐邇的「金閣寺」便是出自其手。可是對此處而言,著手擴建使其興盛的「足利義詮」自然較為重要,所以他去世後,子孫依其院號,將這兒更名為「寶筐院」。只惜曾經規模宏大的寺園,在歷經「應仁之亂」、幕末廢寺這類的浩劫後逐漸荒遺,直到近代才有幸獲得再興。
因此現刻在眼前的「本堂」自然非當年之物了,我立於階下端看,其木色淺柔,綻著青年時代的朝氣,勻稱姿身支著飛揚挑簷,昂首於林樹團圍間。脫鞋登階走了進去,屬於「臨濟宗」的它,壇案敬的是「十一面千手觀音」,不過在這個時節,禮佛的氣氛疏淡,堂閣成了親民的憩殿,讓遊人在廳裡廊口坐著歇腿,靜靜端望屋外的無邊楓色。




一方方推敞的拉門像特地開展的景窗,勾顯出各樣的橙碧相間,然每個窗口都被早來的遊人癡守著,難以等到輪替空檔,因此我只能在廊下緩步繞著,雖不得歇可是與景親近些。在被聖嬰氣候侵襲的這個季年,不免俗仍有些楓葉忘了抹上紅妝,但它們反而突顯盛裝者的熾豔,也拉大了色階,讓院景斑斕。




走到「本堂」的側處,這兒一轉方才舞宴般的繽紛,空出一片砂石地。不知是刻意任其被風拂亂,還是僅因未至迎客時節,院方並未掃理出禪流紋路,襯上一旁葉凋形殘的枝垂櫻更顯寂寥。所以當它披上粉柔羽紗會是怎樣的模樣呢?我不禁在這兒編繪了良久。或許這也是種對世事的影射,榮枯之間、繁華落盡之際,目光的聚焦與散去。


在「本堂」廊間佇望過後,我再次下至園徑,繼續行繞之旅,看簷殿在各個角度被紅葉綴點,望著石燈為茂林添加古意,也端視楓樹的萬千姿態。院的深處人跡杳然,極度靜謐,但楓舞依舊精彩,抬頭仰望,它碎碎點點與如網細枒共畫著青空,放低了視線,垂搭的楓枝傲展巾袖華麗,鮮亮的星掌紋繪與焦褐落葉形成強烈對比,宛如生死輪迴間的互映。






轉繞中,院林的邊側拓開了一方地,裡頭散聚著幾座碑塔,看了看入口的牌柱,是「小楠公」的首塚。「小楠公」指的是「楠木正行」,與父親「楠木正成」皆效命於流亡的「後醍醐天皇」。在那個被稱為「南北朝」的時代,有被逼退天皇所堅持的南朝,與「室町幕府」所在的北朝,但一如我們熟知的,是幕府勢力延續了下去,而「楠木正成」先因著皇令在劣勢中壯烈戰死,與「源義經」、「真田幸村」同列日本三大悲劇英雄,繼承遺志的「楠木正行」也於後敗北自盡身亡。
不知是否因著兩方衝突的激烈,「楠木正行」身首不但分了家,還被葬在不同地方,所以眼前墓園裡僅有他的遺顱。而葬在此處其實挺具風險,畢竟這寺院是對頭「足利」家族所建,只因當時住持「黙庵禪師」與「楠木正行」交情頗深,留了一方地讓其身骨長眠,予以緬懷。值得感佩的是,「足利義詮」知曉了也未惱怒,反而持著對手間的惺惺相惜,發願身故後與他同葬比鄰。
根據隨門票附上的簡介,一旁碑林下的確有著「足利義詮」遺身與之相伴。而在這數百年的漫漫時光裡,曾經的權勢爭鬥、立場糾葛自然都成了過眼雲煙,餘剩的只有深秋的絢爛,縱使葉色如血,亦不再怵目。
當這麼想著,光爍間晃舞的枝影裡彷彿便倚著兩道颯爽身形,盔甲已卸,輕衫飄揚。他們望著滿園楓彩,會心地相視而笑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