將「二尊寺」逛完一圈後,我由「紅葉馬場」行出,看了看手錶,兩根指針已於12會合又開分。不過這兒遠離「嵐山」主街,要找間餐廳果腹並非易事,儘管路邊偶會冒出幾家雅緻門面的茶屋或咖啡廳,那舒緩步調也不太適合我這匆匆過客。想著今日行程極趕,待訪的景點繁多,於是又如過往般將餐食一事暫且擱著,快步向山裡走去。
接續的目標為「祇王寺」,是今日規劃路線中最偏遠之地,得一直往北朝西地拐去,且一路山徑巷弄諸多,很容易撩亂了眼,好在總於困惑之時發現標牌貼心指著,才沒行偏了路。經過幾間看似清幽但名稱又陌生的舍院,終於我望見了「祇王寺」的入口,其牌匾像鄉野人家般在籬上擱著,旁側有道緩階穿林折拐上坡。

羊腸似的碎石路走來沙沙作響,增添了散步的閒趣,兩邊矮籬後林樹蓊鬱,但階徑直指的方向又透著妍麗楓色,誘得人心情雀躍。在走望之間,我來到了內院門前,一如外徑沿路的景緻,門架也是以木竹簡樸搭築,但山林卻巧手幫其綴了彩,隨風飛降的種子在竹簷散葉,襯上落楓顯得可人,像綻起略帶紅暈的笑靨邀我入內。





望了一會兒,我轉頭跟售票亭大嬸買票,但才要開口卻瞥見一張告示,稱若與「大覺寺」門票同買有優惠。這很讓人意動,畢竟那也是今天想去的地方,然是否該這麼買還是令我猶豫,畢竟「大覺寺」被我排在夜晚的最末,打算若累了不想走便罷。此外夜間拜觀也不知有否適用,偏偏我這幾近零分的日文能力又無法表達疑惑。好在我與大嬸心有靈犀,當嘗試先用單詞詢問:「Night,OK?」她居然懂了,立刻以肯定語氣重複,並比出OK手勢,所以我自然把聯票的錢繳了出去,同時註定就算屆時腳痠至極,也得拖著身體朝「大覺寺」走一遭。
買好票穿過院門,放眼所見的景緻經過前路的醞釀,令人不由得生出讚嘆,儘管院落不大,就是一棟簡屋與被環徑圍繞的小林園,但古木參天,密植的楓樹又正彩豔,有的在轉色中漾著舒朗的橙柔,有的已呈焰芒熾舞,它們攜著手,碎碎點點將天空綴抹得斑斕。由於攔繩將環徑切分,把屋舍觀訪放在路線之末,我便順理成章依循著繞園走望。





環徑在偏處岔了開,好奇過去一探,卻是塊用處不明的小空地,似乎僅為略作區隔的靜思處。岔口的門架如憩亭,頂了個豐厚草簷,疊層莖管因飲了一夜雨正滴答落著水,簷上則草苔散點,含著水露的亮澤,讓枯槁落楓在其間形成對比卻又合融的風景。有遊人乾脆於簷下坐著,聽雨珠墜擊的閑緩曲節,也抬望葉色密織而成的幽趣。





在這裡怔望了一會兒,我走回環道,看著被包繞的林苑。因為偶雨,天有點陰,繁密葉枒又進一步蔽去僅剩的天光,讓院裡顯得清冷,但這也無礙楓的麗色,反而更添山居的淡寂。不知為自然的凋萎,還是昨夜疾雨的襲落,地上楓葉滿盛,與苔綠交雜一起,滄桑中竟透著幾許悽豔。



日本人似乎對苔鑽研出門道,這些原本不起眼甚至偶爾覺得擾人的,都在他們手中成了自然的顏彩。園裡儘管陽光稀微,苔色卻渾然天成地有著明暗層次,忍不住屈膝細觀後,才發現眼前碧苔其實種類繁多。有的如硬質芒針,有的毛茸茸在尾端淡淺,它們色澤本已不同,形樣的微細差別更加深了光影的凝塑,也難怪京都還有間又名「西芳寺」的苔寺位列世界文化遺產,只惜它得事先預約,讓我難以一窺究竟。




走在環徑上,院裡唯一的矮舍於林後微現其形,彷彿是隱者幽居的小屋,得在迂迴盤桓後,才能見其身貌逐漸明晰。我以徐緩的步伐踱繞,苔原間偶有被落葉團擁的石燈籠,樸拙裡帶著童趣。彩楓搭垂的枝蔭下則匿著手水缽,泉落琤瑽,於流淌中洗去心頭瑣念。在這樣的走望間,我終於行至矮舍前,端望其模樣。



粗褐檜皮頂簷以層瓦在邊處折展,有著剛毅稜線,牆窗木色卻淡淺,透著纖柔氣質,這樣的形姿似也貼合著主人的傲骨與無奈。最早我曾以為「祇王」是歷史上的哪個皇族,讀了典故才知是「平安時代」末期的舞者,與妹妹「祇女」皆為擅於「白拍子」的名家。「白拍子」原本是種祭舞,但隨著時年漸漸轉化成民間的娛樂表演,以女扮男裝的形式,戴著烏帽、配著長劍,在挪舞中吟唱故事。
這樣的女子在風華正麗之刻遇上權傾一時的「平清盛」,一首樂舞登時擄獲君心,成了當紅寵眷。不過風光的日子未持續多久,三年後又有位精於「白拍子」的舞女「阿佛」前來獻藝,立時勾得「平清盛」見異思遷,也迫得「祇王」與母妹被逐出豪宅。「祇王」原已心感寒涼,雪上加霜的是,不久又接到「平清盛」的命令,稱「阿佛」近日抑鬱,要「祇王」來跳舞解悶。這不啻是種污辱,但在母親勸說下只能忍了,然一曲悲聲哀舞依舊未能喚回「平清盛」對往日的感念,反倒見識了他的涼薄,於是心死的母女三人索性出家為尼,結廬於當時被稱為「往生院」的現地。
故事未止於此,過了幾年,尼庵竟有人敲門拜訪,且令她們驚訝的是,來者居然是「阿佛」。原來那一曲雖未感動「平清盛」,卻令「阿佛」看透了人世的現實,她不願風水輪轉後換成自己受到貶侮,乾脆提早抽身,來此投靠。
脫了鞋,我走入矮舍,開放的前廳素簡,據說「祇王」雖出家為尼,但並非不理塵世,因不忍附近居民被飢荒所苦,還修書求得「平清盛」開挖川渠,解決了亁旱,因而就算去世後居處荒棄,仍被感恩的鄉眾於原址重建了此寺。我看著壁龕內的「祇王」塑像,儘管樸拙刻工無法再顯當年清麗,但平和面目彷若已對過往釋了懷,不再怨懟。
走進隔鄰偏室,牆上掛著幾幅解說圖板,數張院裡於遞移四季的照片,而圓若滿月的柵窗正透著外頭的枝影與斑彩。當這麼凝視,似乎便有個淡緲身形攜著哀嘆對窗怔望,然後在歲月的磨蝕與經語的開示後,漸轉了心態,視浮華私情為無物,著眼於更為開闊的大愛。





在這曾被各樣起落心緒盤旋的廳間裡,我靜坐了須臾,而後走出屋舍,往楓林作最終的回顧。臨坡之處有「祇王」與母妹的墓塚,不知為何也立了「平清盛」的供養塔,是否後人覺得他們儘管生前離恨,化為塵沙後,還是要以某種形式相聚一起,才算圓滿呢?
林間楓色撩炫,宛若正將當年繁華中的紛雜重新上演,然人世無常如此,人性也如此,或許那些凝為悵惘的是是非非只能留待冬雪飛臨,將其掩藏遺忘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