循著河岸我往東而行,或許心緒還酣醉於「寶嚴院」的夜楓燦景,意識像被抽離了一樣,再回神時,人已是在「渡月橋」前。接下來呢?我走至「嵐電」車站門口陷入了猶豫。照原本計畫應是趕往「大覺寺」,畢竟於「祇王寺」已買好聯票,但逛了一整天其實身腿皆相當疲累,認真回想,搞不好坐下來的時間連半小時都沒,有股衝動想直接回旅館休息。
於是兩種聲音開始在心裡交戰,一邊說著「寶嚴院」夜楓令人滿意,作為一天的收尾挺不錯,另一則用「大覺寺」或許有意外之喜誘惑我。煩躁了須臾,最終還是依了後者,免得哪天回想時又後悔。
「大覺寺」儘管也在「嵐山」區域,位置卻比較偏僻,於體力幾將耗盡的現刻,搭公車自然是最佳選擇,按照事先的調查,我在「天龍寺」前找到了站牌,但一旁沒人等候讓我不禁忐忑,是只有我這麼拼命?還是它冷門若此?反覆讀著站牌資訊作確認,路線的確沒錯,班次應該也還有,那麼,剩餘的事就僅能交付天意了。
然雖這麼告訴自己,腦袋還是不斷把事態朝負面去想,尤其當公車遲遲未現身,更對自己的解讀失了信心,好在於黑暗念頭將我完全吞噬前,車終究還是來了,我鬆了口氣,踏進車廂癱靠在座位。
公車駛離鬧區,街景逐漸黑闃讓人辨不清身在何處,所以也只能將腦袋放空,盯著前方螢幕的站名更迭。不過能享受雙腿放鬆的時間不長,須臾,「大覺寺」的字樣跳了出來,將我催趕下車。
下車的地方空曠,看來是個停車場,不太像寺廟的門面,狐疑地順著指牌導引,出示聯票,穿過簡門,眼前居然就是此處夜楓的廣告重點「大澤池」了。此池圓闊,林樹環圍而植,間或灼亮著燈照,但不可諱言地,這初次的對眼其實讓我失落。廣告圖片稱它為「真紅之水鏡」,楓紅鑲邊般綴點,的確華豔,然也不知是我來的過早,還是它也深受聖嬰氣候所害,投光雖炫,現顯的卻非殷紅,頓時能理解為何沒人如我這樣趕場了。
沮喪了半晌,突然察覺自己又像在「二尊院」一般,陷入楓紅帶來的執念,被過高的期待侷限了視野。當思緒這麼一轉,池鏡似乎也映出我的心情,顯得明輝。提振起精神,我順著池岸信步行走,近處的林樹較為密集,儘管望來蒼翠,背後其實有幾簇斑橙之色匿著,等人去探索。再往前,是個渡口,從這兒可以遠眺整個寬廣池面,讓心境隨之展拓。
曾在一些圖片看過春櫻將池水繞擁,或許是為避隱它們此時的空枝,對岸的投光較為稀疏,只聚焦了幾株正待轉紅的楓樹。而側處的林下泊了一艘舟舫,讓池景多了閒情,當明月高掛,墨空鏡水各自一圓完滿,乘舟而遊,漣漪的徐起與散逸間應是無盡的愜意。





望了一陣,我轉頭看向殿舍區,根據地圖所示,似乎有頗多建築可逛,考量著閉寺前的時間掌握,便決定先往那兒瞧瞧。鑽過低矮的牆門,遇見的是「五大堂」,供奉五位明王,也為此寺的「本堂」所在。


脫去鞋子,登階而上,觸足的廊板在寒夜裡顯得沁冷,從殿口往內望,正中的案几置了諸多金質法器形成壇陣,而龕壁敬列的便是以「不動明王」領首的五位如來化身,「降三世」、「軍荼利」、「大威德」與「金剛夜叉」。靜觀片刻後,我順著緣廊往旁走,堂殿的邊側設了架高望台,能於此眺看池鏡靛藍,驚喜的是欄外聚長的楓樹很給面子,多數已轉生出亮麗的燄色,找些角度穿望,倒也替去了岸林,框繞池水,讓我不禁駐足良久。





過了望台,廊道繼續往前串接閣殿,雖有貼心導引,轉繞分岔中還是讓行途宛若迷陣,儘管佈局圖在手,但夜裡光線昏暗,建築望來近似,幾個彎便令我失去方向,不辨是否又行上重複徑路。還好憑直覺穿拐之後,從照片點算竟沒什麼漏失,值得慶幸。
「五大堂」的北處為「御靈殿」,根據解說牌,是由「安井門跡蓮華光院」的「御影堂」所移築,呈現「江戶時代」中期的風格,除了金黃壁面繪綴著雲紋,椼架也密飾了圖騰,最特別的是天花板的「格天井」,框板裡團花錦簇,讓整個空間顯得無比繽紛。壇陣之後的龕座則奉著「後水尾天皇」的塑像,透顯此寺與皇族密不可分的關係。


這座「真言宗大覺寺派」的寺院前身,其實是「嵯峨天皇」的離宮,由於代代皆以親王擔任住持,所以也為京都諸多門跡的一員。往西遇上的「御影堂」,兩側便有包括「嵯峨天皇」在內的幾位皇族塑像。若以地理位置而論,這座大殿亦比「五大堂」更具核心份量,畢竟正前便是隱現沙紋的開闊廣場,直指對處的「敕使門」,這條中軸一路透穿廳口,讓信眾能於內陣敬拜堂後的「敕封心經殿」。此外,像是呼應般,往旁走還有座「宸殿」,與「五大堂」形成了左右翼。




我望著被夜色染得幽微的堂間小庭轉了過去,行至「宸殿」門口,這是「後水尾天皇」賜下的建物,為其后「東福門院」出家後的女御御殿,內部障壁畫相應地絢麗,金黃為底,涓溪與山岩間是牡丹紅梅綻出的風情。往外看,階下有熟悉的制規「左近之櫻」「右近之橘」,前方空地一反他處昏暗,以燈火爍亮了棚架,現顯著連綿的斑麗菊花。我好奇地走下去細瞧,但大概時值展季末尾,不少瓣葉已略微萎凋,不過也算是種意外之穫,讓我在這兒繞望了好一陣。





回到廊上行至「宸殿」背側,這兒立著「正寢殿」,規模較小,但切分出的廳室亦有精緻襖繪。或許是用途不同,畫作的色彩並不張揚,寫意松竹之畔,賢人對語、蒼鷹飛掠,大量留白騰出了思索空間。當中的「御冠之間」比較特別,為「後水尾天皇」執行政務的地方,綴著林野之景的隔室縱長串去,盡處是曾經的御座,據傳此廳也舉行過「南北朝」的媾和會議,別具歷史意義。



轉過這裡,便接往「御影堂」的後方,可以看到「靈明殿」及「敕封心經殿」。前者朱豔,與楓紅互映相得益彰,後者則是以「法隆寺」的「夢殿」為範樣,定眼望去,的確喚起些熟悉感。其閣體多角,寶頂以雕飾收攏為冠,裡頭奉著諸多天皇謄寫的心經,然在夜裡投燈下倒顯得蒼白幽幻,像封印了什麼不可說物事。


如此繞過一遭後,我再度回到了池畔,這側是由鳥居引領的「五社明神」,林葉接續「五大堂」外的楓紅繁豔,讓清冷木舍多了些溫度。往旁走,有小徑從「大澤池」緣切過,隔出一隅「放生池」,現顯的景貌又與先前的遼廣不同。對面是「心經寶塔」上圓下方,一身燦紅戴著尖冠高踞於階台,於夜色下極度醒目,再襯上宛若袖擺的碧林,一昂首便在水鏡烙下顫動斑斕。而當穿出徑尾,前方虹橋搭接上「天神島」,島間楓色聚抹,光影投照下,便似浮空虛境凝於幽夜的界隙,讓我望之出神。





本以為能順著步道繞「大澤池」一圈,或許會再遇上別的幻景,不過沒多久便見前路攔擋,可能是夜間安全的考量吧,但也好,走一圈不知要花多少時間,若因貪逛錯過末班車就囧了。回頭往週邊顧盼,附近的池畔生著幾株幼楓,雖無龐展身臂,卻嫣紅得引人注目,我走近了些許藉此為框景,多看幾眼幽藍池光,也望對岸木舟雅閣的燦爍倒影。
突然間覺得自己的心境變化頗微妙,初眼以為此寺盛名不如親見,有點失落,豈料它卻在景致轉換中越見韻味,現刻竟令我被這深幽氣氛勾縛著,不捨離去。可是就像人與人之間的聚散,我跟它的緣份就這樣了,於是我僅能取一抹池色留在心底,然後行出門籬,告別寂夜裡的「大覺寺」。






走到了附近的發車處,一些遊客已在那候著,這景象讓我有點安心,畢竟若又四下無人,不免要再懷疑自己搞錯資訊,淪為夜半孤鳥。但看了看時刻表,還是心裡一聲哀號,因為上一輛似乎剛走,而在這接近收班的當口,等待時間自然拉到極度磨人的長漫,然來「大覺寺」是自己的決定,只能耐著性子撐下去了。
夜裡寒風凜冽,就算收緊領口,將手埋入口袋,身體依舊發顫,好在車站還有座椅,至少能使雙腿減些負累,於是就這樣忍著寒意近半小時,終於讓我等到公車緩緩駛來,將我載至市區。
根據腹案,我在「西大路御池」轉搭地鐵,回到旅館所在的「東山」,但這下又面臨了另個抉擇,該就近隨便買泡麵填肚,早點躺平?還是照規劃去尋找網友推薦的蛋包飯?想當然累得要死的身體已把目標鎖定於溫暖的床榻,但腦中卻有聲音鞭策著,覺得在旅程的最後一晚,該拿些相應的餐食來慰勞,於是又莫名從了這聲音的蠱惑,邁開雙腿繼續前行。
此間名為「小宝」的蛋包飯店在「平安神宮」附近,位置對目前的我很尷尬,算是徒步可至的距離,正常體力的我自然沒問題,偏偏現在是幾近鐵腿的景況,然又調查不到適合的公車幫省腳力,所以只能牙一咬硬拖著自己走了。雪上加霜的是,稍早等車時驟跌氣溫已讓我發抖,現刻由於時間更晚,又再降了幾度,每當寒風一襲,臉皮便似隨時會被凍到脫落,於是只得將圍巾纏住大半頭臉,搞得像面部傷殘人士一樣。好在這樣的夜裡多數民眾早縮回住處,不然每個經過之人都要朝我多瞄幾眼了。
憑著意志力的支撐,終於我在彎拐街區中找到了「小宝」的招牌,附近看來都像是民宅,若非有人推薦,感覺根本不會逛到這邊來。原想以此冷僻地點在這過晚時刻應該沒什麼客人,誰知當推門而入,裡頭座位居然仍呈半滿,那若於熱門時段到訪,應又是場夾帶煎熬的排隊考驗吧。
拿到了菜單,上面的品項繁多,但千辛萬苦來這兒當然是要點招牌的蛋包飯,它份量有分大中小,由於先烈們的再三叮囑,我跟店員招招手說要小份的。過了一會兒,熱騰騰的蛋包飯上桌了,雖是小份,但根本為概念裡的正常尺寸,所以大份究竟是怎樣的巨無霸啊?難道就是在這類的訓練下,日本才出產了那麼多的大胃王?
先切了點略帶焦黃的蛋皮,滑潤口感給了極佳的第一印象,再往裡挖,有些店會偷工省錢僅用白飯,但這家是蕃茄炒飯,讓咀嚼間充滿微酸的香氣。接著我摻了些蛋上的深棕醬汁,嚐到的味道很難辨析,然複雜中又能感覺到層次。根據資料,那是費工地用洋蔥、紅蘿蔔與牛肉熬煮所得,也難怪並非單調的增鹹,而是豐富了蛋與飯之間的味感,讓每一口都因著醬料的多寡,充滿令人驚喜的變化。
這樣的體驗似乎也替此日做了總結,儘管走過的盡是寺舍,放眼望去的皆為楓舞,那無盡幻變的色彩,總能在心頭堆疊上不同的感觸與悸動,縱使物換星移,依舊難以忘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