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次的賞櫻季由於錯估熱門程度,回程僅訂到了中午的班機,所以只能趁著清晨短暫的空檔,飛速簡略地逛過「東西本願寺」。既然有此前車之鑑,這回自然提早點開了訂票網頁,眼明手快搶下早去晚回的,因此午前還能放個主要景點。而京都三大賞楓勝地我既已訪過「永觀堂」與「常寂光寺」,這時段當然是要留給以「通天橋」絕景聞名的「東福寺」了。
然楓紅再美,天氣不配合也是失了顏色,尤其前幾日陰雨不時來襲,讓我前晚入睡前仍無法放心,還好在這旅程的最後一天,睜開眼,窗外終於是明艷的陽光了。但就算晴日誘人立刻收拾出門,早餐還是不能馬虎,況且於「嵐山」買的抹茶蛋糕卷正在桌上對我招手。
其實昨晚回民宿時,儘管胃裡還有正待消化的蛋包飯,已忍不住將其開盒作驗收,而深綠淋醬包覆的蛋糕充滿惑力,令我忽略了肚腹的飽脹,馬上切下一片往嘴送。果然,光是蛋糕體就讓口中散著抹茶的優雅香氣,濃厚淋醬又進一步加深對味蕾的衝擊,不知不覺便使我一口接著一口。
而現刻再度品嚐,依舊是停不了切送的動作,但再怎麼說,它也是個家庭號尺寸,吃到過半後便有點飽撐了。可是剩餘的要怎麼處理卻很尷尬,全往肚裡塞似乎太誇張,然這原該冷藏的物事我已賭著夜寒在桌上放過一晚,若又留到回國跟家人分享,不曉得會不會變質走味。煩惱了半晌,結果還是省事的念頭壓過別的思慮,於是我開始自虐地將它塞進肚裡,且因怕耽擱時間吞得飛快,完全暴殄天物,老闆看到應該會流淚吧。

吃完後,我走出民宿朝「東福寺」出發。交通方式並不複雜,搭「京阪電車」從離我最近的「三条」往南,幾站後便能抵達。然走去站口其實是個不短路程,利用身上的公車一日券應為最佳解,但想著現在天氣好,還是迎著和煦陽光閒晃逛去。清晨的街道恬靜,平淡中有種舒緩的逸趣,看著一群國中生嘻嘻哈哈從校樓衝出,在成列遊覽車旁聚集,像要去戶外教學一樣,頗讓人想起曾經的青春歲月。
上了飛速行駛的電車,站名在顯示窗更迭,沒多久,電車便駛抵了「東福寺」站。走出站門,我朝兩旁望,沒發現什麼指標,想以觀光客的流向作判斷,但此刻正是上班上學的熱門時段,大批制服男女遊走著混淆我的視線。根據地圖,只要順著大路往南再轉東切入,便會接抵「東福寺」,問題是南邊在哪兒?
憑著方向感先過了十字路,但為了保險,還是用破爛發音唸出「東福寺」跟指揮交通的義工阿姨作確認。她匆匆往一旁小巷指去,然後就繼續手邊疏導動作,沒打算答理我的困惑神色。此路線與我預想的有點偏離,但在地人既這麼說應該沒錯,於是我便依著往巷裡走去。可是以「東福寺」的盛名,照理我應要看到觀光客陸續聚湧,但巷弄內人跡稀寥,且儘管兩旁有些寺院模樣的建築,卻都不是目標。
擔憂中,我將目光望向前方幾個悠閒行走的女學生,雖覺得會被誤以為是搭訕癡漢,還是硬著頭皮跟她們詢問。其中一個羞怯地往前比,確定我的方向沒錯,但當我道謝後朝前走,眼角卻見她們曖眛笑了起來,然後交頭接耳不知道在碎語著什麼,讓人不禁瞎猜起到底是被貼了哪種標籤。
如此走著走著,忽然間,眼前出現一道橋廊,難不成這就是「通天橋」?心裡雖覺可能性很低,但穿了進去,旁側景象卻讓人眼睛一亮。那是片茂盛楓林隨陽光綻射出火紅的秋意啊,而當中一道浮空橋廊,頗類似我在網路看過的院景。這樣的相遇令人疑惑,畢竟根據讀過的遊記,上橋是要收費的,然再想想,便豁然開朗,腳下溪流是橫劃「東福寺」的「洗玉澗」沒錯,但我身處的其實為「臥雲橋」,對面那道才是傳說中的「通天橋」。不過經典的景色並非此橋在楓林中的模樣,而是從那邊回望的視野。



心念一轉至此便令我不由得往廊路末處加快腳步,畢竟這邊的景貌已是驚艷,那另側被大眾推崇的不知會怎樣的撼動人心。往南走了一段路,「日下門」將我引入寺裡,但行經古樸「禪堂」後,由橋口售票亭縱拉而出的排隊長龍卻讓人望之暈眩。本以為先前不見遊客是我來得早,原來是我過於天真,他們應多從大路轉進,且搞不好有人天剛亮就來候著了。我欲哭無淚地順著長龍在繞過「本堂」才找到了末尾,這盛況讓人不敢想像若再晚個數小時、若是週末,隊列到底要拐幾個彎,廊橋溪澗又會是怎樣的水洩不通。

八點半一到,隊伍開始緩緩往前推挪,在期待的支撐中,我度過了等待的煎熬,踏進入口。而才初上廊道,兩側院落的景致便很引人了,楓葉在枝頭傲揚艷色,間立的石碑綴顯寺院古意。




漸漸地,人流速度在橋段降為阻滯,我費了一番功夫才鑽了進去,於欄邊的層疊人牆間找到縫隙往外望。而這麼一望果然心中頓生讚嘆,之前訪過的寺院楓林多是種疏落有致的秀美,這兒卻似由谷地竄升的焚炎,繁密地燒灼整個視野,雖為秋末,卻讓人感到盛夏的熱力,此外,看過了鏡影中的繞池環彩,山林間的紅葉擁寺,以為日式庭園的楓景變化便是這樣了,豈知眼前又是種新的視覺體驗,方才行過的「臥雲橋」一如其名,彷彿憩於落日染紅的雲霞,縹緲虛幻,當怔目凝望,便串起對極樂之境的遙想,忘卻了俗念。
若真要慨嘆,就是日芒過於朗烈,將橋影覆落,因而掩去不少艷色。另外便是我時運不濟,挑中聖嬰氣候肆虐的年份來訪,假使是往日,那些夾雜其間的褐綠,應皆為更加鮮麗的嫣紅。即便如此,這樣的景致還是讓人流連,想就倚欄佇望蹉跎過時光,然在周遭人潮的推湧下,舒朗觀景的氛圍減了不少,且若長時霸佔著空間也太自私,所以端賞一陣後,我移動步伐從另端穿出,尋找院內他處的可能風景。




丘坡邊,「愛染堂」朱漆耀朗,彷彿不願秋楓奪去遊人視線,多角閣體以焰冠寶頂攢尖,相當醒目。儘管如此,當順著坡徑行走,還是不覺四望週邊楓色的變換,方才在橋上為遠眺,現刻走近被紅葉環圍,又是種不同感覺,由於地勢成溪谷縱切,不少樹冠便在大夥身邊親近著,任人細觀其紋脈,靜賞葉色的漸層轉化。






踩著階石往下,漸漸地,葉幕朝上移升,使我追跡的視線隨其揚抬,此時細碎掌葉被陽光映得透亮,藍天又進一步襯托其緋艷,輕易地便令我失了神,忘記下階的危險,只顧著仰頭旋望,讓葉彩如萬花筒般無窮幻變。






就這麼在滿目絢爛的楓林中走到谷底,眼前現出的是「洗玉澗」的潺流身段,它靜靜拂過苔岩,揚起略帶水氣的沁冷,兼著已落棲一地的凋葉,望來有些蒼涼。不過應是才離枝不久,落葉多半還殘著原本艷色,沿岸鋪連,似也正詮釋著繁華終暮的那刻,令人怔怔凝望。




而儘管谷地枝繁,間或仍有陽光篩落,這樣的穿洩讓「洗玉澗」成了時間之流,偶爾燦亮的光照便是回憶裡的展笑,爍著暖意。隨著光影帶來的觸動,我越過溪澗,往谷坡另側爬登,須臾,我在徑邊望台再次看見了「通天橋」,由這角度望去,高疊木架將它從谷底撐立而起,倒真有種穿雲通天之勢。
然眼前景象其實令人莞爾,因為橋欄邊滿是舉著相機的遊客,霎時也像有方才的自己在裡頭探頭探腦。但笑望過後多少仍覺得那些竄動身形雜擾,那若是尚未有人進訪的晨初呢?我在揣想中抹去橋間擠湧,讓週邊探揚的楓枝獨顯妍彩,然後濾掉旁眾的交頭接耳,讓水澗的哼歌浮澈起來,那曲節輕快,搔弄的是誘人臥躺的斑褐絨毯。






在勾想中從坡徑踱回了橋頭,由於最早盲目跟人往廊裡擠,沒怎麼注意入口附近的林苑,現既已將重點逛過一圈,便索性走去看看。原以為在望過橋谷楓林後心裡已難生波瀾,豈料這區雖仍雜有轉色前的碧綠,但與燃得正豔的紅葉散抹一起,還是斑斕得讓人心醉。況且今日天穹蔚藍得舒朗,僅偶有幾筆淡緲雲絮,更令群葉如星火般幻魅。





循徑晃看到裡處,一棟上層窄縮的雙疊屋堂於牆旁靜立,對比了地圖,應是座「經藏」。紅葉在此成了披垂紗簾,半遮半顯著閣殿的挑揚簷尾與方圓窗花,穿望過去,其實不知是楓色將素簡雅樓添了彩,還是窗簷的縱橫將枝林增生了變化。



但這便是訪遊日式庭園的興味吧,端賞自然與匠心的揉合,發掘那攜手間為彼此聚焦的巧妙,就像一轉身仍能依稀瞥見的「通天橋」,輕巧的搭越,卻勾勒了視覺上的豐盛,也穿抵人心底最深處的想望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