將「通天橋」坡林繞過一圈後,我又走回了橋廊,因為門票包含的區域不僅於此,「洗玉澗」將寺地切分為南北,有不少靜謐舍院便這麼隱於溪澗北岸。順著迴廊彎折,沒多久末處視野開展,而於對側偉立的,就是此寺的「開山堂」,敬著開山祖「聖一國師」。





堂殿的外型別緻,在披垂廣簷間挑起一層矮閣,於是疊瓦中多了椼架的交錯線條,脊線也生了挑捺變化,我的視線便被領著盤遊而上,聚焦於冠頂的輝芒。其門額書著「長樂庵」三字,初望讓人覺得意外,畢竟佛家總給人清簡、甚至苦行修持的印象,或許它指的並非慾念上的歡逸,而是斬去塵俗後的空明無羈吧。
不過對我們這些未能棄世的遊客而言,居於此應也是種樂,放眼望去,庭院充分利用了空間,參道劃開的左右景致儘管迥異,卻各自充滿韻味。一邊以綠意繞著長池,修圓矮灌木與立石交互綴點,在順坡爬漫之時,也借入院外的蓊鬱林景。另側則用上了枯山水,白沙刷出的格紋縱橫相間,藉日芒烙深了線條,圖案雖簡,卻現著空廣之美。
側邊的長殿名為「普門院」,窗門緊閉看不出什麼用途,倒是屋前設了一排凳椅,讓遊客在歇坐之餘,也能讓心眼越過靜無白沙,飛降對處碧坡,看樹岩如菩薩騰雲接引,指向極樂之境。不過「東福寺」院區廣大,想到還有很多地方未訪,我的腳步便無法長時停歇,怔望了一會兒,還是又原路穿過「通天橋」,行出至外頭的售票口。





若「洗玉澗」以北為高僧的隱修之地,往南便是寺院傳道弘法、與信眾對語的場所。除了最主要的「本堂」,稍向東走可以看到「方丈」,它的庭園出自近代名家「重森三玲」之手,據說有著別出心裁設計,也因而成了寺院的另個收費區域。一般觀光團體為了省時省錢,多半將其略去,但我既有閒餘,自然聽任好奇心引我一探究竟。
庭園入口在隔鄰的「庫裡」,其簷線粗豪斜劃,形構出氣勢山牆,椼架於交錯間化為雲紋,襯上唐破風的彎挑勾弧,很引人端望。買好門票拐了進去,先遇見的是院裡的「東庭」,苔地與沙流交互嵌生,七根矮圓柱高低錯立,令人腦海浮現武俠小說中的梅花樁,想到日本僧侶隱在院裡私練神秘功夫,便不由得莞爾。不過它其實是北斗星陣,材料取自寺裡佚於歷史的建築殘石,這樣的使用別具意義,畢竟沙紋環柱,如星石落降而生的漣漪,當定眼凝視,每個石柱便似「東福寺」的過往,激盪、傳承,成就它現今的樣貌。




順著廊道直走再拐個彎,便是「方丈」了,殿前為「南庭」,院牆間的唐門綴著精緻鏤雕。這庭院同樣以枯山水為主調,形如長川的沙紋有漣漪點顯的變化,但居間並非圓柱豎立,而是幾塊褐岩疏密散聚。據說邊角的苔坡象徵佛陀悟道的「五山」,沙中錯岩仿擬的則是「八海」中的仙島「瀛洲」、「蓬萊」、「壺梁」及「方丈」。修為淺薄的我自難辨析何者為何,不過當一轉首,旭芒從屋簷綻射而下,側處的聚石倒像是如來的化形,在蒸騰雲靄間,與諸多菩薩翩然而降。我瞇著眼望入這片光影,剎那間虛實失了界隙,動靜的分野也模糊起來,而沙海中的散石彷彿都成了舟艇,引著人駛出迷洋,抵達明悟的淨土。






這樣的景象幻惑了感知,讓我不禁停留於此,徘徊佇望,許久,才轉過了廊角,來到被名為「井田市松」的「西庭」。初知此稱呼令我有點不解,畢竟小巧庭裡根本不見松樹,只有苔原沙地交接如浪襲,修剪成方的矮灌木規矩交錯。直到查過資料才知「市松」在日文裡指的是棋盤式格紋,也就是眼前灌木的排列模樣。至於「井田」,雖然和院裡景貌對照後,相當易懂,可是再往深層推想,卻很難理解其與佛理之關聯,儘管設計師這樣施作肯定有寓意,但藝術與玄學這兩樣虛緲的東西摻融一起,似乎讓人離參透又更遙遠了。


再往前,牆頭現出楓林與橋廊,對比了方位,應該就是「通天橋」,這時看去,橋上的人跡又更加擠擁,頗讓我慶幸已在豐收後由那戰場中退出。而從此處拐過廊角,望見的理所當然便是「北庭」了,這兒延續著方才的格紋主題,但交替的變成方石與苔簇,且格紋隨著距離逐漸散化,使其夾帶一種錯亂感,不知是石地被苔芒攀聚,還是苔原被石塊破生。偶一迴望,又有點像自然的逆襲,石塊為人心計算雕鑿後的方理,卻註定在漫漫時流中失了輪廓。




其實這四座小院總合起來有個名字,叫「八相之庭」,對應著一路行過的星陣、四座仙島、「八海」、「五山」及市松,不過既取自經語的「八相成道」,應也指涉釋迦如來由生至涅槃的八個階段。但當這樣走過一遭,卻理不出什麼頭緒,或許那更深一層的連結,只有高人才得以瞭悟吧。
步出了庭園,身旁是「南庭」前的唐門另面,剛在院裡因為距離遠,看不清晰,現在倒可仔細端詳柱門刻鑿的似錦團花,以及椼架雕鏤的繁密藤葉。賞望過後,便算是結束了「方丈庭園」的巡禮,能以滿足的心情,朝寺院他處轉繞。


我先往南走,回到最鄰近的「本堂」。「臨濟宗」有所謂的京都五山,昨日訪過的「天龍寺」為其一,「東福寺」亦是。它除了佛理傳承上的重要性,也見證了「鎌倉時代」以降的長漫歷史。當時「九条道家」出資草創,取了奈良「東大寺」、「興福寺」名各一,對其有著宏大理想與期許。而它也果真堅持著使命,就算歷經數次火劫、「明治」的廢佛毀釋,依舊於衰頹中再興。
抬眼而望,這座近代重砌的「本堂」殿體宏偉,雙疊的歇山簷線讓它添增了飛挑氣勢。但從門柵往內看,很訝異地,裡頭並沒有太多炫眼佈置,簡素案几旁幾樣法器,亮燦的只有雕葉瓶花與高壇上的金紋背板,奉的是由「阿難」「迦葉」伴侍的「釋迦如來」。本以為殿內的妝點便這樣了,但旁人的抬望視線卻引我往天花板瞥去,原來那兒另繪有靈動雲龍,雖是殘鱗片爪的乍然現跡,墨雲間透顯的龍顏還是現著懾人威凜。



「本堂」的西側是「禪堂」,儘管模樣在團圍林樹間顯得低調,但實為難得的近七百年古物,若再往遠望,便是來時行入的「月下門」。不過這樣的訪寺動線其實違背殿舍佈局的思維,畢竟「本堂」之南還有「三門」,其餘屋閣都是以此為中軸朝兩側砌築,假使從正南入寺,應更能感受這些建築的層次感吧。


秉持這樣的想法我往南繞,看「三門」由正向的穩重勻稱,轉為斜望的簷角挑昂,也從在近處端賞斗栱緻密如團花,拉遠至它隔著「思遠池」,展現另種開闊意象。標牌上寫著它是日本最大最古的三門,但櫻花季訪過的「知恩院」三門同樣以壯偉著稱,再將前幾日「南禪寺」的重遊記憶回放,好像也難分高下。不過撇去尺寸上的較量,峙立於池畔的它還是形塑出別緻風貌,石橋微彎搭拱,在水鏡輕掠一道弧線,切分了虛實互映的湛藍,卻串接了雙生的顛倒世界,彷若當遞足跨越,便能扭轉那些令人悵惘的抉擇,窺見另個面向的人生。






但很可惜地,這順橋穿劃「三門」、直指「本堂」的路徑被封擋,池間的荷葉也因季節移轉而枯槁,讓訪寺之興減了不少。尤其兩側形如山稜的門階並未開放,就算標牌述著二樓為佛堂,「釋迦如來」座旁五百羅漢氣勢環圍,樑柱間還有象徵極樂世界的繽紛圖繪,沒見著畫面依舊覺得空泛。幸好最後買到了明信片,總算窺見它的瑰麗樣貌。




「三門」的西側為「東司」,也就是過往的僧侶廁所,連通在起居之用的「禪堂」南端,頗為順理成章,而這築於「室町時代」的廁所據說亦為日本最大最古老的一間。我好奇地走近長屋窗柵朝內看,裡頭沙地果真挖了成列的圓坑,只是在這沒有隔牆的空間裡,如廁得迫著與旁人裸裎下身對望,我想也僅有勘破一切的僧侶才不會起了雜念吧。


「東司」的位置有著起居上的簡便,但似乎為了建築佈局的勻稱,「浴室」竟被放到「三門」東側的相對位置了。這從「室町時代」留下的建築同樣是個珍貴古蹟,規模卻比「東司」小很多,如此的設計令我疑惑,再怎麼說洗澡需要的空間應較大吧。我試著從門口的解說牌尋找答案,卻瞥見上面敘述當年為了節約木材及用水,使用的是蒸氣浴,這樣的字句讓人腦中浮現奇妙畫面,小屋裡水氣氤氳,百餘僧眾裸裎擠擁,於是修為不夠的小沙彌們心裡狂唸著佛號。

抹去這略帶褻瀆的狂想後,我往北走,而在日本寺廟發現「神社」似乎已成了常理,沒多遠便見石砌鳥居羅列成廊,引人行入。這是座「五社成就宮」,鳥居之後轉為石燈籠依坡而築,一路指向階頂的唐破風門面。我在這敬著「五社大明神」的小閣邊望看,石塔鐘樓於林樹間掩映,幽靜中透顯古意,只是一旁小屋掛著牌額「魔王石」,便讓我摸不清梗概了,難道裡頭鎮封著某個傳說中魔王?





帶著疑惑逛了出來,我翻開地圖,確認是否還有什麼地方未訪,見到「方丈」東北尚有一區,就好奇繞過去探看。行走間,路徑化為橋廊,簷口書著「偃月」,這便是寺裡跨越「洗玉澗」的第三座橋了。往下望,谷底依舊是粼粼溪水,但附近楓色似乎忘了隨季移轉,仍為整片的碧翠。然當過橋到了對岸,茂林又開始現出斑斕,將此處院舍綴點得秀麗。


這兒的淨牆內隱著兩座塔頭小院,一間是「龍吟庵」,為第三代住持曾經的居舍,有數百年歷史,據說外園同樣經過「重森三玲」的設計。其中的「龍之庭」相當特別,地面以黑白細沙勾勒成雲,石簇低隱者如微顯龍身,竄立者為揚角龍顏,很值得親身感受其意境。另一是「即宗院」,看標牌似有「月輪殿」庭園的特別公開,由門口望入,林色多彩,也頗令人意動。不過再觀察幾眼,兩邊應都要加收門票。
若是無事,花點錢開開眼界其實沒什麼好猶豫的,偏偏貪心的我在中午還排了個「下鴨神社」,若掏出鈔票又掛念著行程匆匆出來,錢虛擲就罷了,無法以靜緩心眼去體會,才是損失吧。於是我停步門外,將視野極目拓展,看晴日下的起伏翠巒,也凝望牆頭揚探的燦紅楓枝,那楓點讓我揣想著院內的絢美,也在腦海串接起水澗劃往的另側,那兒「通天橋」高懸,坡谷間是滿空竄揚的飛燄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