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了「東福寺」,這次的賞楓之行也即將告終,剩下被列名為世界文化遺產的「下鴨神社」。若要依循歷史淵源及地緣關係,其實應該將它放在第二日的下午,與「上賀茂神社」一同參訪,畢竟它們的正名是「賀茂御祖神社」與「賀茂別雷神社」,互為彼此半身,缺一都不完滿。然考量到當天上午煞費工夫遠赴了「大原」,趕著回來相當不值,只好狠心將它們拆開。可是後續幾日同樣行程滿滿,放哪都不對,想了許久,就僅剩回國前的這段時間,若將「東福寺」之行縮減一點,午餐一如過往的放棄,勉強能安插進去。
不過這樣的路程還是不太順,「東福寺」位處京都南方,神社在北,光是交通就花掉不少時間,幸好它們之間有「京阪電車」運行,不需再擔憂遇上塞車,朝北一路坐至「出町柳」,出站便看到了熟悉的「鴨川」匯流處。我對照著手中地圖,迅速過橋、拐進狹窄街路,沒多久前方就出現了一座朱紅鳥居,一旁碑石刻著「賀茂御祖神社」。





然穿進鳥居後,並非就是古樸殿舍羅列眼前,而是片名為「糺之森」的廣闊茂林遮漫了天空,若造訪時日得宜,同樣有艷麗楓色燒灼遊人目光,可是這片林子一向紅得晚,再加上被今年氣候推遲,所以我早有心理準備,未抱任何期待。但人的心境就是這麼微妙,當被整片宛如仲夏的蓊鬱包圍,偶遇的斑彩就像拾回的至寶,讓心情霎時飛揚起來。那是蔚藍畫布上被頑童潑濺的顏彩,陽光又插手調弄了濃淡,於是輕揚碧翠裡幾點幽綠,沉著炭紅間綻出了星火燦艷,很令人迷醉。





我循著表參道在林中穿移,須臾,路徑之末現出了另座鳥居,裡頭是高聳樓門串著長牆,其疊簇斗栱綴連為紋邊,檜皮葺頂顯著厚重份量。往週邊望,左手邊有間「相生社」,標牌書著長串解說,但滿滿的日文自動喚起腦中過濾器運作,只留下幾個重點漢字,讓我知曉又是座祈求緣結的神社。而寫得斗大的「七不思議」,便被我當成是譁眾取寵的誇稱,沒擱在心上,我僅將相機對準一旁的男女石雕,它們被應景地用紅繩牽繫一起,眉目相當逗趣。不過後來回顧照片時從文字推敲,才發現那個不思議指的是兩株於生長中併合為一株的奇木,而這棵樹便在神社旁被紅柵圍著,我竟糊里糊塗錯過了。






然旅途中細節物事典故繁多,若真要一一端詳,就算有一年的假期也不夠用,總之當時的我便這麼走進了樓門,望著廣場正心的「舞殿」。它的簷面兩側飛挑,展露出山牆脊頂的流雲刻綴,架高的敞殿此時自然是空置的,不過當定望著,還是能併貼上「葵祭」經過這兒的神聖場面。
這個祈求風調雨順的祭典由「京都御所」出發,浩浩蕩蕩行向「上賀茂神社」,「下鴨神社」是中間的停歇點。秋時來訪的我無法躬逢其盛,只能盯著「舞殿」,為其加上自我揣想。於是簷下似乎多了華美妝飾,耳邊傳來鼓擊聲後的悠揚彈撥,而巫女身影悄然顯現,在轉身中振起衣擺,素手抬點之間,是滌心清鈴迴盪。


胡妄編想之後,我朝兩邊望,左側屋閣與「舞殿」相彷,除了改以牆板封圍,輪廓有著同樣的典雅。但這也使一旁的大鳥雕塑極度惹眼,不僅配色過份鮮艷,形姿亦略顯怪異,不知是哪個活動遺留的童趣作品。腦中裁去它的存在後,我走近屋前看了標牌,原來這棟是「神服殿」,為夏冬御神服奉製的場所,裡面廳間似乎還設有天皇的御座。

再行往「舞殿」右處,這側的屋閣又是開敞結構了,它橫跨在小溪,有著相當直覺的名稱「橋殿」,記得也曾於「上賀茂神社」見過這樣的偏殿越溪而立,是否為刻意的呼應就不得而知了。端詳中我不禁拿它與「舞殿」相比較,感覺若適逢儀典,在此奏揚的曲舞應又現著另種意境,或許隆重氛圍稍減,澗聲水光卻於流轉間添增了柔媚。
由「橋殿」沿溪望去,不遠處有另座虹弧短橋,與橋端的張揚鳥居伴立一起,朱豔得亮眼。可惜岸旁梅樹現刻只為銳密的空枝,讓橋景暗褐了幾分,若是冬末初春,歡綻的梅朵應會將水澗映上一層粉嫩鏡影吧。





可能為了保護這樣的景致,橋路被攔繩封著,我只能從一旁的簡橋過河,看看天皇造訪時居住的「細殿御所」,然後往前尋探溪水的源流。淺澗緩緩彎移,在一座小神社底隱了蹤跡,僅留下用水色飾抹的景畫。那幅畫裡溪畔以矮階開敞,綻露著水徑拼石紋路,也浮帶出橙亮橋影,再將視線往上,唐破風彎挑、鈴繩披垂,午間艷陽將一切勾勒得燦美。
這間「井上社」也被稱作「御手洗社」,似乎會有清泉從底下湧出,讓人在淨滌中洗去災厄。因著這樣的典故,社方趁式年造替舉辦了活動,民眾可於捐獻時領取小白石至此清洗,而這些被除厄過的卵石將會成為新建物的基石。一旁的幾個年輕人像正參與其中,蹲在水階劃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。但縱使無此活動,於這略顯灼熱的炎午,輕弄著掌中沁涼想必亦是件樂事。





我在這兒佇望了好一陣才又回到「舞殿」背處,端看通往神社核心的「中門」。它與方才的豔麗門樓不同,由檜皮葺頂交疊而下的樸褐沿牆推展,很自然便現顯其承傳的歷史。走了進去,裡頭是道類似照壁的短牆隱去「本殿」面容,順著從旁拐入,望見的景貌相當特別,中庭對稱立著八間小屋,架高於石台、弧挑著褐簷,每間都代表一至二個生肖,置奉各自的守護神祇。如此的設計讓我忍不住往自己本命社多望了幾眼,才將目光放向正前偉立的「本殿」。
不知是式年遷宮的影響,還是有什麼活動正舉行,中庭架起了覆蓋整個空間的棚架,儘管貼心選用半透明材質,還是只能在模糊中抬望「本殿」的唐破風流弧,勾循其微燦的綴邊。根據資料,這座建築可追溯至古遠的八世紀,殿裡區分西東,各自住著「賀茂建角身命」與「玉依媛命」,他們是「賀茂別雷神」的祖父與母親,足見「上賀茂神社」和「下鴨神社」的親密關係。可惜「本殿」內的一切自然又隱晦著了,所以我只能往旁繞去,停在側處標著「大炊殿」的牆門口。





立牌添註的「世界文化遺產」字樣相當誘人,但加收的費用亦令我猶豫,感覺參訪途中能見到煮炊神饌的鍋釜,以及一些祭品的示意模型,然於「東福寺」都已被時間迫著放棄幾個特別公開了,這邊自然也無法拿出錢鈔好整以暇品嚐歷史。所以在門口窺看了須臾,還是黯然斷絕這念頭,往歸途走去。
不過當步出了「中門」,沿牆隨意晃行,還是從隔鄰的「三井神社」瞄到部份付費區域的景貌,續往前走,則有「大炊殿」在林後半顯著簷壁,殿旁停著皇族使用過的烏金唐車。可能是神明感受到一股緣慳一面的怨氣,領我來這兒,算回應了祈願。



除此之外,附近的西出口也有座鳥居,一旁楓樹像不願與旁眾相同步調,已提早褪去綠袍,展露其豔紅新裝,於是綻著熱力的焰色自鳥居往枝頭灼漫,在蔚藍晴空下格外耀目。



抬望了一陣我回過身,想著「神服殿」後頭的區域未走,就朝那拐去。沒多久,前方幾座屋閣群聚,對照了地圖,是「出雲井於神社」,似乎也因著周邊林樹被稱作「比良木社」。其簷下懸掛了成列紙燈籠,很自然便散發著日式風味,間或綴入的金質翻葉燈籠又將其添增一份華美,我不自覺停下了腳步,多端看幾眼,才由樓門離開「下鴨神社」。


再次走入「糺之森」,這回我換了條路,改行與表參道平行的「馬場」,這個時候自然沒有懷古的「流鏑馬神事」,然群樹參天,孤身行走非但未感寂寥,反有種與山林同化的自在與快意。於是我找了個舒愜位置坐下,翻出前幾天買的焙茶小蛋糕,一面咀嚼著口中醇香,一面看著碧葉在風拂中微微翻舞。

簡略應付過午餐,茂林南處尚有地方可訪,為與「下鴨神社」頗具淵源的「河合神社」。它雖然不大,但光是入口就很有風味,手水舍砌於堆石,宛若湧泉,外門檜皮葺頂沉褐,棲附的落葉斑苔像復甦了古樹生命,讓人望之流連,許久,我才挪動腳步踏進了內院。




或許是為彰顯與「下鴨神社」的關聯,中央也是座形貌相似的敞殿,懸圍的燦亮燈葉很引人目光。相較之下,後方的「本殿」反倒質樸,僅以唐破風略微勾顯了門面。不過裡頭的空間沒作什麼遮蔽,總算讓我找到機會循著階燈、狛犬,端詳神明的居室。





中庭另有棟被草籬環圍的小褐屋,清簡的民宅模樣出現在此有點突兀,查過資料才知主人是「平安時期」此社神官的兒子,名為「鴨長明」。儘管他在繼承之途失利,卻於文學之路嶄露了頭角,感述時代災厄的「方丈記」更被列名日本三大隨筆,故居「方丈庵」因而被重現於此,供後人緬懷。



不過多數信眾造訪並非為了與文學家對語,而是因著此社奉的美神「玉依媛命」。不少女性朋友為求美貌或青春永駐,紛紛來此留下祈願,這裡的繪馬亦演變成相當促狹的模樣,像是柄圓鏡,映射出信眾希冀的理想五官,順著陳列架望去,各樣不同的手繪眉眼無邊開展,莞爾中也成了極度別致的風景。



然當由被銀杏染黃的鳥居側徑步出,這次的賞楓之旅也真的抵達至終點。我踏著沙沙聲響往前而行,看著陽光篩落的斑影,也抬望滿天的交錯林葉。須臾身旁轉出水澗悠悠,耳邊傳來溪語低迴,晴空則再次現顯楓色初轉的斑斕。
我停步端望,眼前之景似乎揉雜了這幾天的遊訪,暗褐者像「大原」早逝後的荒茫,翠綠者帶了點寺園禪幽。而那些由金燦橙亮的,又讓我從「永觀堂」的鏡影繽紛行入「嵐山」,酣醉於「常寂光寺」的山階炫幻。
最後我將目光凝於枝頭最豔的灼炎,彷彿那是「東福寺」借予的火苗,下個瞬間將綻耀燃天。我放縱它焚燒我的視野,也任它在腦海裡吻印下這片光影,縱使時沙觸蝕,亦無法抹去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