順著微暗的參道從「天龍寺」走出,外面鬧街已轉了氣氛,原本擾攘的人跡淡了些輪廓,店招溫黃的光影一盞盞亮起,顯得柔媚。行至「嵐山車站」,想起早上在月台望見的「京友禪」造景,不由得又逛了進去。

當時的柱群多彩繽紛、極度撩目,現刻夜幕雖掩,那身華裝卻透射出耀采,連綿成光林,紅褐枝幹上金紋流轉。忽然間有種錯覺,那些畫布的圖樣都被付許了生命,而在這幽魅的異界裡,盤龍舞爪、羽鶴振翼,開綻的團花都漾著笑意。
隨興轉繞中,我走至迷陣的最裡,不知是否還循著什麼風水道理,這兒設了座泉台,滾滾水波中,碩大圓珠隱現著爪鱗,不過光林如此炫惑,龍若有靈應也寧願棲著望著,無心騰雲高飛吧。




月台陸續有人搭乘「嵐電」離去,不過「嵐山」楓林既為勝景,寺院夜楓自不會缺席,不遠處的「寶嚴院」便是因此聲名遠播,讓諸多遊客就算入了夜,仍於鬧街盤桓。有些人趁這空檔尋找餐廳,填飽肚子也感受遠處山川的夜色,不過我下午才塞了不少東西,就只將目標放在簡便的小點心。原本的首選是被廣為推崇的「中村屋」可樂餅,不幸地它今日公休,還好附近仍有家同樣倍受好評的「嵯峨野」,攤子雖小但頗顯眼,我一走出車站便找到了。
它的品項不多,然很悲劇地我就是個只會漢字的日文文盲,就算上面附註了說明也難理解,僅能猜出最便宜的是基本款,高階的則加了和牛。猶豫片刻,最後走中價路線挑了兩種,其一摻入竹筍感覺頗特別,另者被金賞及熱賣No. 1加持,然後滿懷期待接過紙袋往河岸走去。
本以為會有配合夜楓的打燈活動,但或許要到十二月「嵐山花燈路」上場,才能看到「渡月橋」化為光帶,指向被暈染得多彩的坡林。不過這樣的闃黑倒也驅走遊人,讓行步間格外靜謐。秋夜寒涼,河風又帶走不少頸臉溫度,好在掌中還有熱熱的可樂餅,當暖暖包之餘,還可往胃裡填充能量。馬鈴薯餡的鹹甜適當,頗博人好感,尤其還能嚐到我很愛的竹筍脆塊,更讓咀嚼間多了享受,而炸得酥香的裹粉也加深其口感,這僅為著墊肚的點心倒是選對了。
可是儘管嘴裡吃得開心,腳步卻不甚踏實,畢竟我不太確定往「寶嚴院」的路線,只是推估性地向那方位走,雖然中途望見指標後篤定了些,但當路越走越冷清,還是不免有點發毛。還好前方光點在行近時,現出轉入巷子的立牌提醒,心中懸著的那顆大石終於落下,我朝裡找到已成長龍的等候隊伍,耐心排在尾處。
等待的過程總是磨人,幸好手上還有另個可樂餅可以移轉心思,咬了一口,這號稱得過金賞的似乎加添了牛肉餡,咀嚼起來有著另番風味。品嚐之時,不少遊客由巷子另端陸續行來,我狐疑地推算一下,那方向應該是「天龍寺」,這樣的發現令人有點愕然,但再想想,兩者之間有著捷徑也頗合理,畢竟「寶嚴院」是「天龍寺」的塔頭,總不可能僧侶來去還得走出至大街。儘管對自己的繞路感到蠢笨,不過得失也很難計算,因為若走此路線便錯過了月台光林與美味可樂餅,而現刻的自己就是在饑寒中放空等待了。
隨著五點半的開放時間一到,人龍徐緩往入口推進,當一走過大門,還未見楓色廣展,矮籬旁的佈置便讓人驚豔了。那是個簡單的木製燈籠,看似不經意的擺放,燈火卻透過柵隙往外迸射,在地面烙下輝芒狀的光影,像故事的引子也如劇目的序曲,令人對園裡的投光設計湧上了期待。

跟著大夥腳步往內而行,漸漸地,庭院色彩繽紛起來,金黃的密葉由枝幹揚生,灼燒成紅蓮。在這樣的對比下,旁側院地因著灰黑卵石散佈,便顯得寂冷,院方將之命名為「苦海」,當凝目望著,似乎也像是芸芸眾生,擁擠爭先,汲汲營營,卻在茫然中失了神采。但居間另有「三尊石」肅然而立,熾光將其映得炫亮,於是眼前景象轉成「釋迦如來」之引渡,多彩的楓林也化作極樂淨土,令人嚮往。
怔看之時,景貌隨著視角挪移出現了舟石與龍門瀑的擬象,再一回望,邊處又有一岩淵渟嶽峙,會是須彌的形喻嗎?思索之餘,不禁感嘆日式庭園的禪意無限,誘發的想像無邊。然或許這樣的揣擬也是種修持過程,終點不在答案的揭露,而是當中的釋與悟。




走過了苦海,庭院小徑探進茂林,景致頓時深幽起來,枝林的全貌難以看清,只餘葉彩形構的色塊於暗夜裡恣意推抹。轉繞間,有時會遇上入口那樣的矮燈在地面綻射光帶,有時則見石塔竄立,引著光點漫入林裡如步跡,還有個被標為「碧岩」的巨石,隱著斑斑苔色,不知日間會綻出怎樣的翠彩。





院裡的閣殿不多,皆素簡地匿於林間深處,先遇上的是「無礙光堂」,木色淺亮,壁面潔皙,看來像是新築,後方的竹林替去交錯楓枝,屋前的空地則被細砂鋪染,現出典型的枯山水。方才「苦海」裡卵石聚密,起伏似人心的濤浪,這兒轉為月夜下的冥想,金燦楓枝高懸如搭拱,幽微沙紋流淌成涓溪。當靜默凝望,思緒彷彿被輕撫順理,心靈也微微觸及無礙的境界。






再往旁走,便是此院「本堂」了,其身姿廣矮,墨簷更讓它在夜裡顯得低調,再加上綴飾闕如,若非指標提醒,一時之間倒難與其重要性作聯想。仔細看了看,鮮亮漆色透顯它的年歲青澀,也的確,儘管此院歷史可追溯至「室町時代」,但命運也多舛。當時幕府將領「細川賴之」迎來「夢窗疏石」的三代孫「聖仲永光」開山,然寺舍沒多久便遇上「應仁之亂」成了炎後殘燼,之後雖曾再興卻又經歷多次移遷,直到近代才落居於此,所以也只能望著這座新堂擬想舊日風華了。

門口另有立牌標示「本堂」襖繪的特別公開,這樣的文句充滿惑力,但既要加收費用便讓人不由得陷入思慮。仔細盯瞧立牌上的示意圖片,那是由女性畫師「田村能理子」所繪的五十八枚系列作,名為「風河燦燦、三三自在」,發想自觀音的三十三化身,不過縮圖不大且模糊,看不出什麼名堂,只能觀得它一反傳統的山水花鳥主題,改以三十三位男女老少作揮灑。背景很奇特地火紅似炎漠,不知是否隱有塵世灼苦的意象,至於人物表情姿態之指涉、細膩度感染力如何,便需實地近望才能知曉了。
然猶豫許久我還是放棄了,畢竟縮圖呈顯的風格不是很對我胃口,就少了點去賭一把的興致,加上還有個頗想去見識的「大覺寺」夜楓,只好跟它說聲抱歉,繼續往旁處行繞。園徑大致是個橢圓的環狀路線,而在望過「本堂」後,便為另個方向的回頭路了。邊行邊看之時,路旁現出一塊苔染巨石,邊側立牌書著「獅子岩」,定睛而觀,還真有幾分神似雄獅昂首踞坐,氣勢威嚴。





這座庭園其實亦有個名號叫「獅子吼」,是「室町時代」禪師「策彦周良」的作品,不過院落既已移居,眼前所見應也為仿擬之作吧,而這塊獅岩究竟來由自原庭,抑或是後期為應和所添加,我就無從得之了。然取名「獅子吼」倒非如此實質的關聯,是引用自經語,描述對佛理的頓悟,因此院落的一岩一樹皆隱著禪心安排,期許訪眾能在行望之時,有所得,亦有所釋。
而幾將晃過一圈的我是否真明了什麼道理,一時也懵懵懂懂難說得清,但夜景的滌淨心靈倒是確定的。楓紅華妍,投燈又為它炫染上熠熠金燦,出神端望許久,才察覺苔原間暗隱著涓溪,在靜流中帶走雜念,僅留下季節轉遷予人的悸動。它偶爾爍眨,像訴著旅程最末一夜的悵惘,也間或隨光帶蜿蜒,似回放著這幾日楓景的輝豔。





然儘管院色令人流連,我還是在幾度回首中,斷離了不捨,踏出大門,告別「寶嚴院」。長牆旁,羅漢塑像綿延不見盡處,信眾的點滴奉納,卻隨著時年聚列成訝目的規模。夜燈稀微,短時間難以觀清其各自姿態,但在這樣的氛圍裡,倒有種走入幽界的錯覺,那是抽離了時間的空間,而已逸離凡俗的高僧們逐一現示,每個笑容都是禪悟的剎那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