~※ 契斯凱布達札維 ※~
在夜幕裡揮別庫倫洛夫染著光暈的背影,我們轉往契斯凱布達札維,去那棲身一晚。然而,本來旅行社公告的行程不是如此,其實,現在的我們應還在古城某家小酒館外,悠然坐望。
早先,就已見網路上大力推薦於庫倫洛夫過夜,不但能體驗古城月色晚風,還可在清晨漫步靜謐街頭。怎知當我如此篩選了、確定了、繳費了,手上那份說明會最終行程卻擺我一道。原該白天於契斯凱布達札維簡單過水,然後再至庫倫落夫待到次日,結果兩者竟被對調。
抱著旅行社誤植的期望打電話過去,結果還真的是被如此更動了,只因訂不到古城旅社。對方訝異我的反應激烈,說該去的還是都會去啊,更換飯店跟行程順序是很常見的。我妄圖掙扎,跟他說若在同城變動自能接受,但現在是整個大搬風,況且古城住宿本就為抉擇重點。
結果當然是無功而返,剩一星期就要出發了,拿槍指著他們,他們也生不出房間。很好奇這樣的改變是不是違約,尤其見到超收一堆團員,更懷疑若人數少點,是否便能順利把大夥在古城安置一夜。
然而誰又能知照原行程走是幸或不幸呢?或許因此對換,我才有機緣與庫拉霍納短暫相遇,況且,也算見著了庫倫洛夫的溫婉夜色。就像是人生,不論喜悲,只要行過,都是自己足跡,自己的回憶。
車在一片方整空地邊停了下來,這是奧托卡二世廣場(Ottokar II),廣場邊排列著小樓房。奧托卡二世在位時,是波西米亞王國最強盛的期間,他也建立了契斯凱布達札維這座城市。數百年過去,此地發展為南波西米亞的首府,儘管掌握了政經方面的樞紐,然在旅遊上的價值卻相對黯淡,不像布拉格那樣璀璨,也無庫倫洛夫的娟秀。雖標榜是百威啤酒的發源地,但對我卻毫無吸引力。
懶洋洋跟著隊伍走進一旁的Zvon旅店,據說有四百多年歷史了,但這古老年歲也導致空間上的狹隘,且併了連棟的三座公寓,格局也錯亂起來。
找到房間後,我在走廊閒晃,尋找明早餐廳。領隊只概略指了方向,然樓層內的走廊卻曲折彎拐,逛一陣就不知自己迷失在何處,加上棟與棟間的樓面高度也有差異,於是迷陣延伸至三度空間,極度懷疑在哪個地方藏著夾層暗房,然後就被歹人用作密室殺人舞台。
穿繞一陣,沒找到餐廳,反倒從隔壁棟走出來了,索性行往廣場夜遊。廣場有個參孫噴泉,被燈光微微投亮,朦朧中無法辨明輪廓,僅見水幕柔婉噴湧。而在周遭一片米黃建築裡,轉角處的市政廳雪白得醒目,灰框勾出成列窗臺與徽印,中高側低的三座塔樓戴著銅綠帽頂,塔間還綴著代表智慧、謹慎、勇氣、公平的雕像。


彷彿與之呼應,廣場對角就是此地著名黑塔。雖說是黑塔,在此夜晚時分反而被燈光灼得炙亮。走去細看,這座用來報時與監控火災的鐘塔沒啥雕飾,布拉格的火藥塔與查理橋塔儘管一片沉暗,但仍有徽紋雕像讓人細細研究,黑塔望來就樸拙許多。可能在這務實大城裡,講究的是功能性,藝術便被壓抑拋去了。
塔的隔鄰是聖尼古拉斯教堂,想當然耳外觀亦無布拉格同名那兩座的光彩奪目,山形牆往外勾出兩道凹弧,壁面鑲嵌幾座雕像,僅此而已。不過在寧靜街頭這樣踱著望著,卻依舊有股令人心安的氣息在晚風裡悠悠迴盪。


繞著教堂一路往城區深入,路邊已幾無人影,偶爾會與些訝異眼光擦身而過,不曉得是跟我一樣的遊客,還是晚歸的當地居民。想想自己也膽大,在不清楚此處治安的狀況下隨意行走,或許在某個看似淒迷蕭瑟的巷裡,就有晦暗意圖醞釀著。
穿過小溪,馬路轉換成徒步區,據說遠方便是車站,大概為象徵上班時刻的繁忙,立了座群像,男男女女木然臉色,髮尾飛揚,快步行越。相較起來,一旁閒散蹉跎夜色的我倒顯得突兀。猜想,或許塑像就是要提醒終日繃緊神經的人們,偶爾也該放慢腳步,看看四周,品味生活中那些細微情趣。

翌日,帶著迷濛睡眼起身,然窗口方位不佳,掀了窗簾呆看一陣又蓋上倒回床。但放空腦袋閒躺也是無聊,結果還是梳洗出門。而這次倒讓我在迷陣樓層裡尋到餐廳了,原來前夜其實行過,只是當時它空盪盪的,現在才擺上桌椅餐食。
食畢,至廣場集合,儘管對此城沒多少期待,不過就當放鬆度假,一直揪心行程快步趕路也挺累。旅館旁有座土黃建築很精緻,頂著雕像的山形牆以渦捲勾邊,嵌有龕室與飾柱的壁面塗抹上帶點粉嫩的橙色幾何框格。而轉角更拉伸出圓塔形窗臺,讓人不論行於廣場何處,都忍不住盯瞧那弧尖交錯的頂簷。回去查了一下,似乎稱作蜂宮(palace Vcela),但卻不知跟蜂有何關聯,會是因其色彩之故嗎?



走至場中湧泉,昨晚烏黑的形影此時明朗多了。底座泉口忒有趣,幾個人面雕板張口噴水,愁眉苦臉,好似飲了啥難喝之物,倏地都吐了出來。再往上是力士們撐著立於圓盤的參孫,或許雕板刻畫的是其擊敗的敵人也不一定。
據說參孫力量來源是頭髮,所以被女色勾引洩漏此秘後,便被趁機剪去一敗塗地。這設定離奇到我現在還記憶深刻,所以為了讓自己夠強,得像長髮公主一樣蓄留到變曳地拖把?還是衣褲也免穿了,直接綁辮纏身?不過現在的他,抱著像從肚臍還是某更往下部位竄出的水柱,終日被水花擊打下巴臉頰,感覺也頗為悲情。




除了參孫噴泉,路邊還有個奇特裝置藝術,一個圓頂長柱上面圈繪許多紅環,底下挖開人形大小長縫,望了許久不曉得是啥作用,後來才發現背面雕出了閉眼人臉,那麼,上面的圈圈紅環會是象徵腦中正繞轉的思緒嗎?



雖然這兒稱為首府,但跟著領隊穿出廣場,在街頭行走,卻絲毫無法感覺熱鬧氣氛,沒啥觀光客,也無當地人的來往形影,商店幾乎皆閉掩著,櫥窗髒灰的。會否像布拉格那種摩肩擦踵、人聲鼎沸才是異數?抑或真正的商業中心不在這老區?但偶爾還是能行過帶有厚重石雕的建築,柱頭疊立著雄獅與人像,整齊威武地展現刻印歷史風華的氣勢。

直到走進一座教堂邊的小廣場,終於見到各樣花果小攤位聚集起蓬勃生氣。四周環繞的樸實矮屋、於黃綠斑彩盆栽間緩踱的老夫婦,勾描著一種悠閒的小鎮風情。領隊在這邊放大家自由,而我踩逛一陣,就自然鑽進教堂裡了。




這座聖母教堂修道院用簡單肋拱帶出哥德式結構,但卻不深幽灰暗,刷白牆面讓它顯得明亮。燦金鏤空的環形吊燈引我前行,一旁有以深木色為底的講道壇,亮銀雕板隨階盤繞,襯托華蓋的潔白群像。廊道盡頭是主祭壇,花藤交纏成框格,隨焰錐揚指,聖者與天使於龕室裡護持十字架上的基督。儘管堂內裝飾不多,這幾件精品卻也凝聚了目光,凝聚了信仰。





隨意走著繞著,端看頂上管風琴如覆雪的團瓣垂帶,猜測牆面的色彩殘跡原本該是何模樣,不自覺地,我穿過了側門,行入修道院迴廊。



若從市集踏進教堂是棄絕了吵雜擾嚷,那再步入迴廊便似遺世獨立。無聲之界裡,只有中庭散入的天光,以及廊側擺放的成列畫架。一幅幅照片展示了叢林遺跡,不知是何地,也不清楚是怎樣文明怎樣建築,只有墨黑的殘壁拱影,彷彿鑿刻自大地,也將頹散回大地。而一尊像是十字架上的耶穌,抬仰首,帶著豁然接受命運的神情,任憑樹草吞掩爬漫。




透過拱窗,望著孤樹在髒污牆柱間開枝散葉,走至外院,盯著褪色塔牆與被苔綠侵附的石雕,照片影像與眼前景物相疊溶,我像是看見了生死寂滅,一種曾經輝亮過,卻已逐漸逸盡的光芒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