~※ 康城 ※~
離開了聖米歇爾山,我們也漸漸從法國布列塔尼區,穿入諾曼第區。諾曼第這片位於北方的土地,早期被維京人盤據,其後裔諾曼第公爵威廉一世,因跨海打敗了英國,而得到征服者威廉的外號。同時也從他開始英法兩國交纏不清的王室繼承關係,並為之後的百年戰爭埋下伏因。
我們當天落腳的康城,便是由征服者威廉建立,所遺留的古城塞可說是有千年歷史。然而這座大城在第二次世界大戰,卻也成為左右戰事的樞紐,而於諾曼第登陸之役被聯軍夷為平地,大部分蘊藏深遠文化的建築都成廢墟。
當我們踏入城內,寬廣大街兩側的簡潔公寓,已是戰後重建的產物,只有穿越小巷,才能偶爾見著帶有文藝復興風貌的樓閣。
晚餐前,離太陽下山還有段時間,大夥便前往古城塞見證歷史。城外,有片極大的廣場,當中被車道環繞的花園,參天茂林與碉堡遺跡相倚相生,綴上遍開如星河的花卉,柔和了戰爭所帶來的創傷。攀上碉堡,再越過木橋,便進入古城了。


從城牆上往外看,廣場對面的哥德式聖彼德教堂很引人注目。門楣與山形牆都有複雜的鏤空雕刻,與大面的玫瑰花窗相得益彰,而其旁鐘塔則以簇擁的火焰式尖塔穿入天際。其實這座教堂也於二戰中遭受毀滅性轟炸,標誌性尖塔其實是重建過的。順著一路登高的瞭望台,自不同角度望去,它便像隻優雅羚羊,雖靜靜趴坐,卻仍挺直頸項頭角,展現自烈火更生的傲骨。

從瞭望台上,城市街景也一覽無遺,遠方間或突立的教堂尖塔將天邊勾出一片山巒起伏。很難想像康城居民是如何從戰後傷痛站了起來,於滿目瘡痍間重建一切。


迎風駐足一會兒,我們便又順著城牆前繞。城內一角被改建成美術館,館前空地上,由高至低立了數根柱子,每根頂上都站坐著形貌怪異的鳥獸,只有最高點是個蹲踞男子。我端望須臾,地上擺著的不就是指南車嗎?難道這場景是涿鹿之戰,男子則為黃帝?若是的話,能在異地遇上與中國連結的藝術展現,真很令人驚喜。

回旅館的路上,途經大教堂側面,樹籬圍起的草坪修剪整齊,支撐的整排飛扶壁則黑白夾雜,那些漆黑斑污應是戰時留下的傷痕血漬,而潔白者則為重建過後的吧。尤其後廳尾翼部份,拱窗之上的露台圍欄鏤刻精緻雕花,扶壁與塔樓間如亭臺水榭由拱橋串繞。這些都得感謝有心人士,於當年百廢待舉之時,仍盡力重建古蹟,不然我們也難以在現今賞見前人的藝術結晶。


翌日清晨,吃完早餐我便到街上溜躂,想再往古城看看有無特別景致。追溯記憶裡的路途往回走時,抬頭望見重樓之外的尖塔,想想時間還很多,就索性繞更遠些。
此時街道雖然寬廣,但幾無人煙,現在想來我也挺相信法國治安的,畢竟若有什麼歹徒,我應該也求救無門吧,況且團裡的人根本不知我居然溜那麼遠。
走了十數分鐘,終於見到昨日在城牆遠眺街景時的第一座尖塔。這同樣也深刻歷史傷口的教堂,雖有著哥德式特色,但沒有古城前的大教堂精緻,倒是旁邊架了個紅頂帳篷,不知道做什麼用,會是小小的遊樂園嗎?

再望向更遠方雙塔,印象裡領隊介紹是男修道院,似乎需要更多腳程。然時間並不允許,想了想還是折返,往原本預定的古城邁進。大致估量了方向,踏著自以為的捷徑,居然還真行至城前,於是熟門熟路地攀上城樓往裡行去。
昨天沒前往的城心處有個簡單禮拜堂,略微裝飾的尖拱窗,但無塔無扶壁。看指標似乎被改建成諾曼第博物館,但從窗外窺看,沒能見著什麼。

而一路往裡走去倒也真沒什麼建築留存,都被聯軍轟炸得一乾二淨了,只有一小區被圍籬標誌著領主宅邸的遺跡。這片碎石瓦礫處,或許就是征服者威廉當年運籌帷幄、呼風喚雨的地方吧。
側門城樓成橢圓形,特別樣式讓它在藤蔓攀爬的城牆間很是顯眼。從此經木橋越過護城河,便回到市區。想想女修道院就在附近,就又以塔頂為標的,爬上小山丘,隨意挑著散漫小巷前進。

女修道院坐落在清幽園林間,雖然結構簡樸,但綠樹花海將它妝點得清麗。不太能分析出這建築屬於何種風格,平凡棕色斜屋簷、規矩方窗,只有旁側的小鐘塔延伸成八角台座與小拱頂,算是有些變化,然而後廳卻以灰藍瓦包覆成圓拱再拉個鰭翅,很另類的風格結合,猜想該是不同年代之作吧。


從山丘石階一路向下,剛好接回旅館前的大馬路,而此時市集廣場已聚滿趕集的車輛與攤販。色澤鮮艷的蔬果與盆栽,一攤又一攤,相當賞心悅目。特別的是,攤販週遭極度乾淨,不像國內傳統市場剩葉殘渣隨意丟棄,搞得污穢氣窒,我們真該好好跟他們學習。
集合後,領隊居然指揮駕駛特別繞去諾曼第紀念館,我猜會否因昨日我暗示性問他,海灘是否有什麼遺跡可去瞻仰。
行了段路,我們看到紀念館。寬廣的方正建築,以淨白不帶一絲裝飾的外觀,紀錄對當年無數英靈的悼念。廣場旁有個手槍雕塑,槍口纏扭成結,表達反戰意念。


建築當中門廊如崖壁中裂開的傷口,導引參觀者進入。由於我們未打算買票,所以只在接待廳大致逛繞。展廊似乎位於地下室,從特意挖出的透明洞口,可以看到底下一些當時的進攻戰略圖,搭上天頂懸掛的戰鬥機、黑白紀錄照,一一都提醒我們戰爭的殘酷。

出了館門,凜冽強風吹得門口萬國旗幟劈啪作響。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,為了成就幾人的野心,究竟犧牲了多少生命?更遑論遠方喪生於集中營的無數冤魂。望向海的那一端,似乎仍有未能安息的低語,在向我們重複當年槍砲四面轟隆、飛血慘嗥遍野的淒愴。我在心中默禱,願這些逝去的能被謹記,未來的能不用再承受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