~※ 香波堡 ※~
在凡爾賽鎮用完午餐,我們乘車一路往南,駛入法國中部由羅亞爾河串起的城堡區。在這片起伏碧野,散佈著一個個氣勢恢弘且又雕琢精緻的城堡,有的是古老防禦要塞留存的遺跡,有的是王公貴族的度假宅邸。而在這些建築群中有著堡中之王美稱的,便是香波堡。
它從建立至完工,花費超過百年的光陰,由弗朗索瓦一世構思、蓋起主塔,一直要到路易十四時期才正式告一段落。
我們在一片林野間下了車,順著蜿蜒步道,沒多久便看到參差的灰藍瓦塔尖,叢立在眼前壯闊開展的堡壘城牆上。雖不像童話故事或奇幻小說那樣,層疊高聳、穿入雲端,但一樣有著交錯美感。城後草原還開滿淡紫色花穗,由於無緣看到南法那一望無際的薰衣草,我催眠自己眼前這片迷幻般的色彩便是了。
從城堡斜後方緩步繞往前,高低錯落的塔尖隨著視角變換,不斷交織成不同景畫。四個角塔呈圓柱狀突出於方正外牆,上方以錐形收攏,最後形成小小的拱頂採光罩。而城堡中心建築的眾塔樓,亂中有序,似是對稱開展,但卻各自變化。拱頂、角頂、圓塔、方塔,再加上窗櫺的曲線、磚彩的拼貼、塔尖的雕花,以簡單元素卻交拼成萬千風貌,讓人無從一一比對其間區別。



行至大門口,寬闊大路延伸至遠方茂林,一輛馬車正載著遊客踩踏蹄聲,悠悠踱過,很有舊世紀的味道。走進城堡,穿過門廊,中庭一角有群人搬著器材走進走出,像是要拍攝什麼影片,不過我在那觀望了一會兒,也看不出什麼所以然來。
但此時靠近了城堡,便漸漸能感覺到它被歷史浸蝕的滄桑。如古稀之年的王者,雖戴著華冠,但白袍已斑灰。抬首仰望那爭相競天的冠羽須臾,我跟著大家踏進主建築。
方正的主樓是以十字走廊切分,四角也與外牆呼應,帶著圓柱高塔,中央則為貫通整個建築的雙螺旋梯。
右前方靠近門口的房間是接待室,墨綠色暗紋的壁面上,除了一個簡單的大壁爐外,醒目地掛上數幅有厚重金框的狩獵圖。金框頂部以倚坐人像、獅頭、徽印拉疊出華麗浮雕,畫作很難得不以人為主題,而用狂奔、威嚇、撲咬的獵犬群,呈現狩獵當口的追逐景象。
畫與畫間隔處,綴飾一個個張揚龐大獸角的鹿首,皆以金漆覆面。我盯瞧半晌,猜測著究竟是標本還是雕刻。不過壁腳擺放的,應就是真以玻璃箱保存的鳥獸標本了,模樣相當逼真,像有一景呈現小狐狸們在草叢嘻玩的畫面,雖然對牠們的靈魂有些諷刺,但以藝術而言也算是精緻之作了。

隔鄰房間轉以黃紅色調,掛飾畫作是比較一般的人物畫,有單人,也有比較敘事取向的。但畢竟上午才經歷凡爾賽宮的華麗轟炸,對這樣的畫就有點麻木了,猜度應也是描繪當時國王與其事蹟吧。
由於並非所有房間都有開放,我們在一樓又隨意張望一會兒,便走至從進大門就一直引人目光的中央迴旋梯了。
這龐大的白色旋梯雖外觀簡樸,僅以數個艾奧尼克壁柱作飾,但卻是有著雙入口的雙螺紋梯。據說這旋梯是達文西所設計,而其因由也眾說紛紜,有的說如此架構讓恩愛情人就算從不同梯口上去,也能一直望見對方。但也有人相信是讓爭風吃醋的妻妾各行各路,避免狹道相逢。
我挑了個入口往上爬去,梯階環繞的圓柱開有許多窗口,探頭進去,頂梢處有日光投射進來,想是一路通往主塔頂端。望呀望,倒覺得這是孩童追玩的好場所,自窗眼看得見對方,但順著追逐過去卻抓不到目標。但從淒美處想,或許也像是無緣的情人,雖然能彼此望見,但卻永遠無法交會,無法行至相同終點。

二樓走廊展示了一些當時文物,像是壁櫃與紡織機,作工看來相當細緻。跟著領隊,我們從北側左面的房門進入。
從這兒起,由於曾是路易十四的居殿,所以封閉了當中分隔兩區的走廊,像凡爾賽宮一樣,由一間間的廳室串連至右面寢宮。入口的這一間開了好幾扇門,右手邊該是往寢宮方向,不過左手側的倒沒關上,好奇的我就先溜過去探看一下。
這區房間名曰十八世紀房間,佈置比較平凡,小圓框人物畫像,幾張桌椅,碎花壁面與床罩遮簾。對於被養大胃口的我們,自然撩不起什麼心境上的波瀾。順著路轉呀轉的,居然來到了城堡外牆,從這角度可看到對面角塔裝飾的螺旋梯。圓弧拱廊撐起的旋梯,有著藍灰色的圓頂,扶手、支柱都飾有溝槽紋,在兩旁整齊的拱窗列間,像是被推擠翻攪而起的浪花。


香波堡的禮拜堂就位於此塔。我從外牆內的廊道行了過去,堂內偌大的拱型空間裡,沒什麼繁複裝飾,只有簡單的祭壇。陽光從幾扇小小的玻璃花窗透進來,在清冷中帶起些許暖意。
行回一開始的路易十四居間,相對而言就華麗多了。正紅色的壁面掛上大幅繪畫及織錦,水晶吊燈搖曳的燭光下,擺設著三個穿著華服的人偶,似乎是因我們正逢與之搭配的展覽。分別為燦金、洋紅、深藍色的蓬裙晚宴服,配有羽扇、披巾,滑亮緞面上籠著輕飄薄紗。像是貴婦們在交頭接耳的微語中,翩翩起舞。

下個房間也是豔紅色調,掛著大大小小的人物畫,兩旁擺放繡有飛鳥的座椅及藍白花瓷。主牆前平台,立著一群披著黑袍的人偶,人偶掛戴長尖鼻的紅色面具,有點像日本的天狗神造型。眾黑衣人前,有另一名穿戴鮮紅長袍高帽的高個兒,背對我們舉起雙臂,整體看來像指揮領著一個合唱團。但有點奇詭的服裝,由下往上的光線投影,卻勾起些靈異氛圍。會不會是個高位祭司帶著大家,在無月的暗夜,吟哦著驅魔幻曲呢?我胡亂地編織其背後的故事,但或許僅僅是一場給路易十四的表演吧。

隔鄰就是路易十四的寢室了。白色牆面以捲繞花葉金邊勾出許多格框,主牆內縮,當中擺放披垂紅色遮簾的高床,簡單的金黃繡紋,倒沒有像凡爾賽宮裡的那樣華貴。床上坐著紅衣人偶,一頭捲曲的金色假髮,應該是路易十四。兩側各站立一位使節般人物,鳥羽裝飾的盤巾帽,五彩披掛的長衫,望起來有點印度風味。三人比劃手勢,似正高談些異國風土民情。

再過去,進入主樓邊際的塔樓就是皇后居室了。跟另一端十八世紀房間所在的塔樓一樣,圓型空間切分成大大小小的房間。先經過的小房間開了扇窗,裡面站立了幾個女性人偶,都持著動物面具。比較靠近我們的這位斜側臉,捧著綿羊頭面具,猜想會不會是皇后?但素面衣裳與遮陽帽,又不太符合身分。且木色牆板與家具雖然雅緻,也不太像那時代王族的張揚習慣。

接續的皇后寢室格局就比較大了。隱隱透著雲紋的淺藍房間,掛著一幅幅的大型壁毯。不同場景裡都有一位頭戴桂冠、身著紅短袍與涼鞋的王者,像是羅馬時代的人物,不過領隊沒有介紹,就無從得知他的身份了。與這房間搭配的皇后臥床也是靛藍色調,遮簾上勾著米黃花邊,和凡爾賽宮的繁複綴花床巾比起來,也是低調內斂得多。


走到塔外陽台,圍繩遮擋的走道通往弗朗索瓦一世最早構建的居室。我望著跟禮拜堂那端一樣的圓塔及別緻螺旋梯半晌,也無從自窗框間看到些什麼,只好又轉了出來。
南側房間群稱作香波伯爵博物館,擺設香波堡最後一任主人的收藏物。有的置放了那時代的大床,或以金紅線交替編繡成細密圖案,或以花葉枝叢織連起初春景貌。有的則以大型玻璃櫃展示微型的座車槍砲。

從中央螺旋梯上到三樓,抬頭望去,走廊上的筒狀長拱頂,一個個方框內都有字母與動物組合成的圖案。這是弗朗索瓦一世的徽記,花葉串繞的F代表名字縮寫,模樣怪異凶狠的火蜥蜴則是家族聖獸。這樓層開放的廳室不多,能進去觀覽的狩獵藝術展示廳,也僅簡單掛上不似打獵倒像是戰爭的壁毯畫。東晃西望一會兒,我就跟著大夥再登著螺旋梯上到天台了。

登上天台,之前只能遠望的華麗眾塔尖就在舉手可觸的近處。我緩緩踱著,讓視線隨著這些起伏曲線繞遊。疏落有致的雕飾,不會緊密得讓人透不過氣,反而適度地以不同弧線切面堆砌成一個個小小的裝飾塔,在幾何圖案的牆面盤旋而上。順著圍欄,繞著塔群一周,每一角度的創意都令人訝歎。
往正門方向遠眺,筆直大路延伸向密林深處,極目之地都是領主的莊園、附屬農舍與獵場。當時來此聚會的仕女貴婦,應該就是在這兒望著男人們,騎乘奔馬,獵狗追伴,一路呼嘯而歸。我倒是很不能理解這種把屠殺生靈當作遊戲的行為,應該也只有人類會如此輕賤生命吧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