~※ 雪濃梭堡 ※~
午間我們用餐地點還滿特別的,名為Cave,也就是洞穴餐廳。在那兒附近的商家民宅,都是從崖壁挖鑿進去而成。
推開餐廳大門,廳頂與牆面都是粗糙山石,昏暗的巖穴,以幾盞燈火,暈染成很有氣氛的溫暖空間。木頭桌椅,大型烤爐,精緻的餐具與綴花,我們那區凹陷的穴室還特地繪上一隻忠狗,遙望鐵籬外延伸的小徑及行道樹。彷彿在此開了扇門,巧妙地將這不起眼的角落,變成一處趣致風景。


吃完午餐後,我們便啟程往羅亞爾河之旅的第三站行去。在這河岸地區,若香波堡被稱為堡中之王,展現君王雄威。那雪濃梭堡便是堡中之后,一縷煙波,花綻留香。雪河上,她的裙襬身姿宛如一道尾羽,飛渡而過。歷代居留的女主人,也串譜起愛恨交織的戲碼,留給後世無盡揣想。
最早,法國稅務大臣湯姆斯買下位於雪河的這個防禦堡壘,並交由其夫人凱瑟琳改建修築。凱瑟琳將原本相連的廳室改為個別的私密隔間,由走廊互通,而利於防禦的螺旋梯也以長梯代替,方便穿著長裙的仕女行走。用女性的細膩心思,一磚一木,構建起溫馨的居家格局。只惜兒子積欠皇室過多債款,將母親的心血抵押給建造香波堡的弗朗索瓦一世。
之後,亨利二世接任為王。據傳年幼的他淚眼汪汪被送出國作人質時,一位名喚黛安娜的貴婦給了他憐惜的一擁。對此留下深刻印象的亨利二世長大歸國後,因緣際會又與黛安娜重逢。儘管兩人年歲相差二十,但嬌容未曾衰老的黛安娜,卻以溫婉柔情,徹底俘虜了亨利二世,雪濃梭堡也因此被贈與黛安娜。這段時期,一道長橋拉起虹線,越過碧波穿抵對岸森林,花燦奪目的錦繡園圃也團繞在城堡四周。
然當亨利二世亡故後,其正室終於逮到機會發威。這位也叫凱瑟琳的皇后,出自義大利佛羅倫斯著名的麥迪奇家族,然遠嫁法國,孤立無依。儘管黛安娜曾在其最徬徨寂寞時伸出援手,給予溫情,但奪夫之恨依舊推迫凱瑟琳,在她大權在握的這刻,將黛安娜逐出雪濃梭堡。
正式成為女主人的凱瑟琳,將情敵留下的印跡大幅抹去,在長橋上搭蓋起室內長廊,也刻意植佈起大片花園,意與黛安娜互別苗頭。
但這番綿延數十年的情鬥,終隨兩人闔眼入土而閉幕。而接續的女主人路意絲,是凱瑟琳三子亨利三世的皇后。可是結褵未久,便成寡婦,自此情傷終日,披著黑紗閉守自己,以讀經行善,度過一生。
之後城堡又由亨利四世的情婦加布里葉,幾度易手,傳至杜邦夫人。杜邦夫人曾多次在堡內舉行藝文活動,伏爾泰、孟德斯鳩、盧梭都是她座上賓。而也由於她平日濟弱扶傾,頗受當地居民愛戴,雪濃梭堡才逃過法國大革命的摧殘,留存今日花樣風貌。
下了車,未見城堡,只有一片參天綠林與居間穿越的長直步道。邁過跨越粼粼碧波的小橋,往前行入,兩旁高聳挺直的行道樹,在頂梢一路連綿交織,宛如是道碧綠拱廊。午後艷陽在葉縫間灼亮成一顆顆的晶鑽,細碎綠葉也隨光線的暈染跳動,從青翠透亮的高歌,轉至墨深悠遠的低語。
走在其中很令人心曠神怡,緩緩踱著,流連在週遭深深淺淺的碧綠,都忘了其實目的地是遠方的城堡。

出了密林,視野頓時開闊,兩旁修剪得短短的整齊草坪上,散佈著幾棟灰瓦白牆的平房,而正前就是雪濃梭堡了。
它的立面不像香波堡橫向開展,氣勢磅礡,而是簡單的三層方形結構,開了幾扇窗台,兩旁尖塔護擁。但素雅白牆之上的灰藍屋脊,還是以交錯的斜切面作變化。頂層窗台延伸出的波浪弧板及裝飾小塔,雖不若香波堡爭相競天的塔群撩亂奪目,但也起著畫龍點睛之妙。可惜左塔及禮拜堂因維修長幕半掩,稍稍減損其麗色。

靠近主堡的右側,有座獨立塔樓,是由三四個大小高低不同的圓塔拼合而起之建築。斑駁的外觀、攀爬的藤蔓,歷史緩緩刻落它行過的痕跡。它是在第一代主人時就建立的,歷經幾世紀的風波擾攘卻依舊屹立不搖,彷彿是個忠實的門房,倔強地堅守著。

再走幾步,踏上短橋,我們就進入跨越長河之上的雪濃梭堡了。門的左側為守衛室,目前像是個接待中心,裡面一個雕琢精緻的門框頂著放有人像的龕座,通往城堡附屬的禮拜堂。這個禮拜堂規模不大,幾排座椅及正前的祭壇,組合成小巧但依舊神聖的空間。我們坐了下來,四處端望著。除了幾張掛飾的聖經相關圖像,環繞的哥德長花窗將陽光幻化成五彩繽紛的流轉故事,並於頂尖延伸處拼合成漂亮的交錯肋拱,想必設計者運用了不少心血與巧思。


走回主廊,再往前的左側是黛安娜臥房。橫跨兩個牆面的大型壁毯,繡滿了盛裝人群,隊伍裡華蓋儀杖,像是皇家出巡或熱鬧遊行。富麗的色彩點明黛安娜這寵妃的尊貴份量。而一張帶有金色柱頂的藍色淡紋大床倚靠在牆側,相對就素淨多了。此外,雕工複雜的雪白大壁爐醒目地抓住眾人視線,浮凸花葉嵌住一幅人物畫,猜想應該是黛安娜,然嚴肅面容搭配墨黑長衣,跟想像中徐娘半老,卻風情萬種的形象有點差距。不過後來翻查手冊,原來那是十九世紀加添的第三任女主人凱瑟琳肖像,若是這樣就合理多了,符合對她冷面陰沉的描述。

隔鄰,是凱瑟琳的綠色書房,顧名思義是以綠紋壁面作主調的閱讀間。當年她攝政之時,常於此地辦公,不過現今已沒留存什麼桌椅擺設。倒是牆上掛滿大大小小的人物畫像,以及一幅靛藍色彩的花鳥壁毯,有點像是皇家園林,泉池彩葉間停駐著一隻隻斑斕花羽。

書房切分出一個小隔間作圖書室,同樣也是碧綠色調,但天花板以木頭鑲板拼合,鑲板上淺紋花葉為底,再綴上一朵朵重瓣苞蕾,很是精緻。六角形的空間,三面掛上彩繪,另三面則開了窗口,正對花團錦簇的林園與雪河緩緩流洩的波光。想像一壺茶、斜陽半灑,在如畫般的水天之下,沉浸於書海字句間,是何等悠然歡暢。


循主廊直續步進,就是雪河上的廊橋了。兩端為對稱圓弧,弧牆上的壁爐以挑高柱楣作延伸,和入廊的四個門扉包覆成迎客空間。長廊上,黑白間隔的地磚一路往前,頂上是一列列的橫方木。不知在當年的酣醉舞宴間,有多少輕擺步履盪過,或許仔細聆聽,還有隱隱的朗誦詩歌。
猜測這偌大的空間裡,原本也該是掛滿奪目彩繪,但隨著時光,行過戰亂,經歷傷兵收容時期,眼前只存洗淨鉛華的素淨面容。順著長廊往前行,兩側規律排列著飾有植栽的龕室與大小窗台。靠著窗台往外望,翠嶺碧波迎天,淡淡水紋自腳下從近而遠,緩緩飄逝,不變的應該只有這看出去的景致吧。
盡頭通往森林的木門掩著,偷偷輕推,像是鎖上了,我有點失望地隨著隊伍繞回。

城堡的廚房與餐廳位於地下室,以肋拱裝飾的石造空間像展覽廳般,鍋碗瓢盆刀具琳琅滿目,四處懸掛曬乾的穀穗,餐桌上還特意排滿一籃籃的五彩水果。牆側有小窗小門,可以窺看橋底下的柱墩梯台與河流,據說女主人們興致一來,便從此處更衣下水,徜徉於瀲灩波光間。


回到一樓,黛安娜臥室對面是弗朗索瓦一世的房間。亮黃為底的壁紙加添朱花碧葉,邊飾複雜的金框仕女大幅繪作,搭配小枚肖像畫。壁爐上方的白石頂座打磨得滑亮,以細緻的鏤雕與龕位綴邊。一旁還有個黝黑木櫃,裝飾著雲石、雕像、流紋與金花片。而其中這幅仕女畫,繪的便是黛安娜了。穿著輕飄短衫的她,露出玉淨雙腿,體態雖然豐腴,但一抹淡淡淺笑勾起媚眼,也難怪凱瑟琳會因她深居冷宮。



而其隔鄰的路易十四廳則改以朱紅色調。在這路易十四停駐過的廳室,同樣也有大小人物畫像,其一猜度是他本人的肖像,金框如羽葉翻飛,徽冠垂簾,氣勢逼人。一旁的雪白爐座也勾畫描金皇家印記,突顯其人之地位非凡。

登上二樓,主廊兩側以壁毯掛飾,叢密樹林間,溪流潺潺,鹿群們緩步相依,營造著寧靜祥和的氣氛。這個樓層的重點,是第三任女主人凱瑟琳的房間。不知她在逐出黛安娜後,是否有刻意於裝飾上作競爭,但儘管也有花彩繽紛的壁面與熱鬧主題的壁毯,卻不太有特別讓我留下印象之亮點。壁爐簡約地刷白,不像黛安娜那間有刻深的雕花與鑲嵌肖像。比較不一樣的是她的臥床吧,沒有大幅披掛的錦帳,強調的是柱板上的刻紋雕琢,木色透著走過歷史的沉鬱,或許也像凱瑟琳的個性,在隱忍下深埋洶湧波濤。


其餘,五后之房是凱瑟琳女兒媳婦們待過的廳室,因其分嫁予不同王室為名。第五任女主人嘉布里葉也有間專屬於她的臥房,而凡多姆之房指的應是她與亨利四世的私生子凡多姆公爵。這幾間臥室風格都相當類似,華美壁毯與猩紅絲帳臥床,再搭配上幾幅掛畫,若不是盯著照片一張張分辨,或許都以為身處同一房。


昏頭轉了一會兒,我們登上三樓。梯口的主廊壁上掛了張風景畫,畫的是雪濃梭堡橫跨雪河的側面。一尾風帆搖槳悠遊,白雲綠蔭圍繞,城堡像是迎著夕照,帶點暖暖的微黃光暈,整體呈現的溫婉色澤很讓人心醉。

主廊前端窗口,面對我們入堡的方向,可以看到磨坊的大斜塔尖以及凱瑟琳設計的花園。從這俯瞰角度,花園以圓形噴泉為中心,路徑向四面發散,其間草皮上有一棵棵剪得渾圓的矮灌木,很是可愛。


這樓層唯一開放的是寡婦路易絲的房間,由於新婚便喪夫,她的心境也將此處佈置染上灰黑色調。暗色的牆壁,雖綴上銀亮花葉,但對開的花瓣,看來便像碎裂的心。天花板上一點一點蒼白的淚滴,更似流淌著無限哀悽。而烏沉木床上,深棕遮簾披垂,我想那纏繞的銀白繡線,應代表著她對亡夫的情深與思念吧。

逛完主堡,我們便走至凱瑟琳花園晃晃。花園入口成排的植花已呈半枯萎狀態,有點可惜,應跟凡爾賽花園一樣,我們到來的時節,在兩個花季的間隔。不過從這裡就可以看到城堡有名的長河側影了。順著小路,繞過噴水池,再行至河畔,她的身姿在花瓣水色交替的襯映下,顯現不同嬌容。
河畔的風有點強,我按著被撥亂的髮絲,盯著她的輪廓。斜角看去的主堡屋簷更有交錯的美感,窗楣、塔尖、煙囪,細緻的曲線與紋路,像是戴上花冠的髮髻。而一個個連綿成拱的橋墩,帶著其上的長列窗台,宛若仕女倚臥,在河面迤邐成一虹曼妙倒影,與山林隨著波光輕顫。風穿拂,無聲的音符也流洩。



隔著城堡大道與凱瑟琳花園相對的是黛安娜花園,與前者相比,佔地面積兩三倍有餘,不過內部的佈局風格還是相當近似。一樣有著從噴水池向外散射的走道、球狀矮灌木,不同的是多了些由異色花卉排列勾出的纏繞圖案。
經過設計成曲弧堤岸的別緻渡船口,架高的石台步道圍繞方整花園。漫步其上,剛好能看到另一側的城堡。背光的她顯得陰暗些,加上維修的鷹架布簾,倒有點美人遲暮,不勝唏噓。彷彿行過兩邊花園的這段路,便讓時光在剎那快速流逝了。但人也是這樣吧,一生當中爭權奪利、爭風吃醋,爭到最後也只存身下的一掊土,至多也僅是一篇故事,寫於逐漸殘敗的疊簷砌石,寄託在天邊的一抹晚照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