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國在我的印象裡,一直是個炫麗的國度。金碧輝煌的宮殿裡,華服樂舞。奔流長河之畔,一座座城堡參差著塔尖,與青空交映。而巴黎的浪漫風情,羅浮宮內的藝術館藏,讓我在義大利之行後,惦記著、想望著,強烈地欲求與其碰觸的火花。
在那初春時節,我一面提筆書寫義大利遊記,一邊勾勒法國旅程。由於有羅馬一日行畢,時間徹底不足的刻骨感受,因此我不斷在心裡拉鋸,該一次走完法國好呢?還是著重於北法的宮城教堂?
好不容易說服自己,既行過義大利,便可割捨南法的山城與羅馬遺跡。而薰衣草那整片的紫色迷幻,更不可能出現在我會去的時節。但卻又陷入各家旅行社行程搭配的迷陣。
既決定專注於北法,總想更深入多遊些著名景點,然偏偏有的去了這,便少了那,要不就巴黎時間被壓縮到一兩天。最後雖然做了決定,從華美的凡爾賽一路往南,順著羅亞爾河,走入香波與雪濃梭城堡,再繞行向北,登上海上仙山聖米歇爾,最後以三天的時間觀覽羅浮宮、奧塞美術館及巴黎諸多景點,可是依舊缺憾了楓丹白露與沙特教堂。
無論如何,我還是成行了,再度翻飛千里雲端,越過那踢著足球的馬靴,在清冷微寒的早晨,與巴黎第一次相遇。
~※ 凡爾賽宮-晉見之路 ※~
被雨洗滌過的都城,有著陰灰天色,沒有了陽光的煥射,總讓人心底也有點鬱沉起來,擔心未來幾天是否都會是飄亂雨日。算了,別去想吧,我跟自己說著,第一個景點可是凡爾賽宮呢,太陽王的金色宮殿。於是我振起情緒,開始企盼起即將到來的瑰麗奪目。
從外環區域,我們驅車駛進凡爾賽城鎮,街道兩側的古典建築,灰藍屋瓦、米白牆面,簡潔且幽靜。轉了幾個彎,隨著車流人潮的逐漸密集,我們也望見了凡爾賽宮。黑金色的鐵籬大門,帶著曲繞花飾,門額頂著瓣葉纏繞的金冠徽印,兩側台座各有一手持花環的女神,由天使簇擁,以氣派之姿,開展廣場視野。


宮殿樓閣分布呈ㄇ字型,兩端以希臘神殿式的高聳柱廊及三角楣作門面,之後往外擴張成兩道紅框紋建築包覆廣場。在正殿前是另一道金色圍籬,同樣也捲繞著複雜雕飾。門是關掩著,但仍可瞧見內庭不少遊客四處抬望拍照,或許是從宮內繞出的。
我仔細看了看,赭紅基色的磚牆面,以白石材拉出窗格,窗與窗之間點綴著各式人物胸像。正門之上有個拱窗露台,頂上則為擺弄人像簇擁的鐘座,屋簷雖也是藍灰色的法式典型,但卻在脊頂及天窗周圍鑲上金邊,顯得光燦貴氣。



據說,當年路易十四的財政大臣招待王公貴族參觀自己豪宅,華奢建築與裝潢當場比下國王居殿。路易十四一氣之下,把財政大臣以貪污相關罪名打入大牢,並著手建造這座氣派恢弘的凡爾賽宮。眼前所建的正立面就是原本路易十三的狩獵行宮,經過數年精雕琢磨,終成今日樣貌,都城也從巴黎遷至此地。
然而夜夜笙歌的繁華,雖如路易十四計謀,腐蝕掌握地方大權諸侯的心志,但也消磨了國力,激起民怨,終在路易十六時引發法國大革命。凡爾賽宮內部的傢俱、珍寶、擺飾,在那場暴亂中被洗劫一空,目前能看到的是經後人修復而留存的部份,但也夠我們無盡揣想了。
入口位於右手側的神廟形建築下,而在它的隔鄰,依傍著一座宮廷禮拜堂。從廣場這邊的角度望去,雙層拱窗長方建築,在尾端繞合成圓弧狀,窗弧之上經由人物雕飾,由素面轉為華麗,在頂梢藉凹弧扶壁,延伸至藍灰斜簷,於尖端的十字架形成整座皇宮的最高點。整棟建物與一些主教堂相較之下雖然小巧,但依舊精緻。

可是在檢查哨前,導遊與領隊相約會合鐘點時,我算了算居然只給了一小時多,心底頓時湧生不滿,這連逛主宮殿都還不夠吧,何況還有花園。當初就是怕這樣,跟旅行社洽談時,還特別討論。業務人員信誓旦旦,六七點到機場,九點就可以到凡爾賽,絕對有兩三個小時慢慢逛。結果也不知是他搞錯還是我們拖拉到,落至如此局面。
然後我已經在心急了,準備觀覽時,點人數卻多了一位,也難怪之前驗票少了一張,逼得導遊自掏腰包。偏偏大夥此時都不熟識,無法指認誰是冒失之人,而領隊又已與我們暫時分道揚鑣。好不容易在狐疑詭異的氣氛中,勉強往前行進,但已經耽擱好一陣了。
從挑高兩層的潔白樓廳往上,第一個房間是海克利斯廳。根據當時皇室的禮儀,要晉見國王,得通過這樣一間間的廳室,而在這晉見之路的每一廳,都各以一位希臘神衹為主題。
海克利斯廳以赭色花紋的大理石為基調,兩側整列的落地拱窗,投射進明亮的光照。其餘牆面,一邊是金邊雕飾的華麗大壁爐,一邊是長型壁畫-「西蒙家的盛宴」,畫作圓弧狀的廊廳內,兩張長桌擠滿賓客,描繪的正是耶穌揭發叛徒,眾人議論紛紛那瞬間。
而本廳室的主題,便繪於天花板上,採視覺延續的技法,將牆頂空間拉伸至天穹雲端。當抬頭凝望,雲霧繚繞間,百餘位神衹或端坐、或躍舞,目送著正由仙女披巾護擁、往上飛升的海克利斯。



兀自細看姿態各異的神衹時,導遊便已招呼我們往隔壁間行去。這方向並不是往晉見之路,而是走到了側翼的偏廳,遠遠還可望見對門長廊的成排雕像。此廳室轉為潔白色調,壁柱間有擺放大型人物雕像的龕座,以及金線勾勒的華麗門扉。各個框邊和天花板的角緣,都細細密密纏繞著複雜的天仙與花飾。
轉了一圈,從擠滿人群的方向墊腳望去,原來這兒可通往皇家禮拜堂的二樓。禮拜堂一樓為拱廊結構,二樓則為成列的科林斯柱廊。雪白的壁面、柱面都刻上凹凸雕飾。金色祭壇放置在圓弧末端處,以盤繞雲彩及綻射光芒為主題,週遭飛舞著展翼天使。頂上二樓則端放管風琴,一樣也是白色構體鑲上捲繞金飾。抬頭望向拱頂的天蓬壁畫,斑斕豐富的色彩,描繪周邊環繞人群,當中飛立威嚴長者,猜度該是耶穌基督。
只可惜入口被圍繩拉擋,沒辦法走進觀察細部線條,但這小小一間偏向洛可可風格的禮拜堂,卻在我停留這半晌,展露出其絢爛的流光風采。


走回海克利斯廳,這次我們順著晉見之路,步入下個房間-豐收廳。這兒的顏色主調又不一樣了,淡綠色的壁面滿佈墨綠葉紋,底下置放一個個雕工精緻的桌几,上方則懸掛路易十四從少年到中年,各個不同時期的全身肖像畫。而同樣的,廳室主題可由天花板彩繪觀得。周圍部分的構圖,像是位於天頂露台的餐會,承載杯盤的桌巾長長披落於牆面,仙女們倚坐著、趴臥著,從圍欄往下與我們對望。中央雲霞處,天使們揮舞雙臂、灑落金幣,烘托出一股歡欣豐饒的氣氛。


再往前行,抬頭望見可愛的小邱比特握持弓箭,就猜出這兒該是維納斯廳了。邱比特下,畫面中央處的維納斯半裸身,輕紗微微攏著,正慵懶地斜靠在環擁侍女間,週遭垂繞的花串,襯得其容顏分外秀麗,挑引外圍戰神、酒神等一眾青壯男子,癡傻凝望。天花板除了維納斯的橢圓形主畫,又用金框分隔成大小區塊,區塊內是不同主題畫,區塊間填飾坐立其外、倚靠框柱的人物,營造出畫裡有畫的世界,也模糊了真實與虛幻的界線。
這樣的技法在廳內兩側對牆,更有了巧妙運用。一邊繪製了延伸至遠方的整齊柱廊,另一邊則透過圓弧露台,眺望極目處的風景建物。使得中央主牆龕座的路易十四立像,彷彿傲立在寬闊空間,睥睨四方。



下一個房間,有著與維納斯廳相似的設計,棕色雲紋的大理石面,壁柱上以白色赭色組成各樣的幾何圖案,主牆則置放了較小型的路易十四胸像。此廳主題是代表月神及狩獵之神的黛安娜,因此週遭畫作也圍繞相關的神話故事,一邊是少女即將獻祭予月神,另一邊則是月神著迷於俊美牧羊少年,因此央求宙斯將其時光凍結在此年輕一刻。
而在天花板,晦暗夜裡,男男女女彷彿正飲舞般群聚。右上方的皎潔明月中,黛安娜高舉獵弓,於柔和光暈的渲染下,守護眾人。金色畫框邊角往外放射延伸,剛好勾勒出四面頂弧的半圓空間。空間內這四個畫作,據導遊敘述,是描繪亞歷山大大帝的征戰故事,細膩且生動的構圖,不但應和了本廳的狩獵主題,我暗自推想,或許也隱有路易十四自比亞歷山大遠播威名之意。



順著路穿過隔門,紅紋壁毯營造出的血焰色空間,形成了戰神廳。牆面上掛飾路易十五與其皇后的全身繪像,以及宗教主題的畫作。而頂上,戰神全副武裝,由吹著號角、手持武具盾牌的天使護持,在雲端駕著狼群拖曳的戰車,呼嘯而過。一旁點綴的天花板繪飾,也充斥著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。我端望一會兒,似是金屬色的浮凸雕刻,但又懷疑為以假亂真的立體畫作。然而也沒有時間仔細辨明,導遊為了不被大型團隊一路擋住去路,帶著我們不斷超車前去。



隔鄰的莫丘里廳,同樣也是紅紋壁毯,兩側懸掛路易十五及皇后的畫像,匆匆一瞥下,還滿容易與前廳認錯。不過這兒的一張大床將兩個廳室區別開來,挑高帳頂及床頭板呈燦金的浮凸雕飾,披落的遮簾、床單則是細密的人物花卉織錦,彰顯出奢華的王室風格。只是,在晉見之路擺張大床令人有點百思不解,臥室不就該是個私密地方嗎?而且睡眠中不會被過路之人打擾?不過閱讀文獻,有的房間也作餐廳、遊戲廳、宴客廳之類,或許這些廳室都不是固定用途吧。
牆角邊,另有一座精緻立鐘,鑲金木紋台座上,細柱撐起小拱頂,玻璃罩內擺放金色時鐘。很好奇這樣的精品是如何逃過法國大革命的劫難?抬頭望去,由兩隻公雞拉動的敞車上,莫丘里英武站立,翼盔及翼杖,呈現我們熟知的信使形象。而週遭天使則撥弄琴弦、吹奏曲樂,簇擁著一同前進。



再往前,是阿波羅廳了。與前兩廳同樣的色調與架構,不過主牆中央僅有一幅大織錦掛毯,藍、金、銀線纏繞,宛如繁花盛開。文獻上這兒本該有個國王御座的,但現在不知何因居然不在此地。不過行至此,總覺得這樣的晉見之路有些不合我的既定概念,或許是被中國印象刻烙太深,腦海浮現的,該是一路氣派階梯層層往上,然後寬廣大殿裡君王倨傲高坐華燦寶座。而這一路美則美矣,但頻繁切分的小房間,似乎就失去了深廣空間所能營造的神聖感。或許這便是不同文化形成的差異吧。
同樣的,天花板上主畫描繪的當然是阿波羅,金髮、白皙皮膚、裸身,正駕乘揚蹄白馬拉著的金色座車,當空劃過。以他為中心的泛光背景,像一輪旭日綻射耀芒。而在主畫外,則交替圍繞四季女神與代表歐洲四大區域的畫作。
然而此時,耳機中導遊的聲音已開始介紹起鏡廳,且不時有雜音傳來,這表示貪看的我已經落隊太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