~※ 巴黎-奧塞美術館 ※~
翌日天明,由於市區交通擁擠,我們便搭捷運前往奧塞美術館。時值上班期間,只見晨間原本清冷的花園大道,從一個個捷運出口冒出人潮。遠遠望去,就像蟻群從穴孔魚貫湧現,甚是有趣。
或許已有段歷史,相較台北光鮮亮麗的捷運空間,巴黎的車輛與月台都顯得有點暗沉老舊,可能再過百年,我們捷運也會衰頹若此吧。但車廂裡的乘客,隨意望去都衣著整齊,甚有氣質。而台北街頭在日、美兩大潮流影響下,不是過度奇裝異服,就是走休閒頹廢風,不像巴黎人們的優雅、賞心悅目。
我們在杜勒麗花園附近下車,這花園以大水池為中心向外發散,樹林不像盧森堡公園那樣茂密,但也因此看來更為開闊。曾經,雪濃梭堡主凱薩琳皇后於此興建杜勒麗皇宮,歷代國王都在這兒、羅浮宮與凡爾賽宮交替駐留,故將宮內宮外妝點得無比奢華。只惜十九世紀的一場內戰,它在蓄意縱火下付之一炬。近年似有計畫重建,但要回復舊觀應也非短時之事。
行走間,大夥四處探望,路邊處處可見雪白雕刻作品,而遠方便是著名的羅浮宮。從這距離只能大概觀得屋瓦輪廓,但想到其中的藝術館藏,就讓人不禁興奮起來。



拍了幾張照後,我們從塞納河邊的門口穿出。再走到岸邊,奧塞美術館優雅的身姿便在河流對側,橫臥著與大夥相望。這美術館本來是棟車站,為紐奧良鐵路線到巴黎的終點。水波之上,一整列的大拱窗反射晨光。斜屋頂與拱窗列間的橫飾帶,雕鑲著花葉徽記與生動人像。而兩端突立的梯面拱頂,以華麗鐘面鑲嵌,如畫龍點睛般,勾亮了它的形貌。



端望須臾,我們步上長河一彎便橋。這橋設計得也相當具有巧思,不同弧度的上下橋面於中段接合,上層連接堤防馬路,下層則通往岸邊步道,一片片的木板台階以優美弧線,將下層旅人接抵上層,穿越粼粼波瀾,直達美術館門口。


走入館內,玻璃天窗拼出筒狀的透明拱頂,使整個開闊大廳更顯明亮。拱頂邊緣排列整齊方框,當中雕飾朵朵綻開瓣葉。兩側展廊以簡潔線條的立牆隔開,在古典風華中帶入現代藝術概念,一如館內羅列的各項展品。

若是回望進門處,一座金屬亮面大鐘華麗懸掛牆首,以冠冕、捲葉、流蘇,相互纏繞編結,令人目光為之一亮。而在中央主廊的平台大道上,散置著各式雕刻作品,左邊一個男子側躺斜倚在高石上,他雙目閉垂,一手撥開覆蓋週身的布幔,底端可見翅翼撲跌的鷹鳥與片段鎖鏈。這是拿破崙的雕像,但卻意外地不似一般所見的英姿颯爽。對我而言,倒隱透著一時折翼的蓄勢待發。


與其對視了一會兒,導遊未領我們繼續依循大道前行,反而先繞向右邊的畫作展廊。這一區的作品,感覺都帶點古典浪漫風,在細膩筆觸下,柔美刻繪出神話或宮廷故事。可是隊伍快速前進,令人無暇細細品味,只能匆匆以相機代我留下印象。




從右廊穿越主廳進入左廊前,我們途經一巨幅彩繪「墮落羅馬人」。在散置雕像的華美柱廊後,隱隱可見群立的希臘羅馬式建築。而於廳廊間,眾多男女放浪形骸,飲酒互擁,杯盤狼藉。從展示位置與細緻線條可揣測該是大師作品,可惜導遊並未多作介紹。

然在蜻蜓點水地經過這幾間展室後,我開始遇見一些熟悉的色彩線條,這是曾在歷史博物館米勒畫展展出的巴比松畫派啊。他們擅長描繪鄉村景致,將蒼茫大地草木入鏡,記錄著平實的農家生活。
我站在米勒的「拾穗」及「晚禱」前,思緒又再度澎湃起來。當初與它們相會時,微暗廳室僅以牆頭光打亮畫作,讓人不禁隨著畫筆勾勒也進入一種深刻的沉靜。在「拾穗」裡,彎腰撿拾地上穗粒的農婦們,撫背撐膝,彷彿已折服於宿命,一點一點在收割後的荒原裡尋找糊口生機,與遠景的豐饒形成強烈對比。而於「晚禱」中,被刻意模糊顏臉的夫妻倆,在無聲的晚鐘迴響下,低眉合什,傍晚天際被塗抹得茫渺,貧瘠田地顯現絕望,但定格的禱告瞬間,卻又刻落著堅毅與信念。


另外還有「大牧羊女」那柔和光暈下,背對羊群,默默安詳編織的小女孩。以及「四季-春」裡,彷若雨後天空烏雲半散,一彎虹橋對映綴滿枝頭的點點繽紛。米勒將光線色彩舞弄得勾人,也撫觸得澄淨。


然才駐足端凝一會兒,本來還可見著尾巴的隊伍,已不知被導遊領到哪去。也還好曾於國內無時間壓力地細賞,不然在這種一路前衝的態勢下,根本無從靜靜感受。
聆聽耳機的斷續訊號,大夥似乎登上了二樓,但想想美術館就是放眼所見的這兩層展區,不太可能迷路,便索性自己放慢腳步探看。
走到附近廳室,很意外地居然瞥見幾張以象鼻海岸為主題的繪品,雖然不見莫內那幅,但其餘畫家或以暴雨前夕的狂浪拍擊,或以風光明媚下的停靠舟艇,各自變幻出巍峨崖壁的險峻風貌。


再隔鄰,有許多像是線稿的建築畫,只以單色勾勒或陰影塗抹,描繪出華麗又宏偉的古典殿閣。拱門與柱廊的層層搭接,營造出古羅馬時代風情,不知是從遺跡的思古發想,還是純粹的設計揣像。一同展出的,還有相關時代難民身處戰亂或競技場的情景。


而在主廊底部,是一整區跟巴黎加尼葉歌劇院有關的展品。鑲在透明地面下的歌劇院街區立體樓閣、院內廳房的剖視模型、像是迷你屋的舞台華麗佈景,此外還有描繪室內裝潢的彩圖、珠光燦亮的擺飾、大型持燭仕女的燈台原型,都讓人對歌劇院的實地觀覽心生嚮往。



登上二樓,此處的開放平台展示許多雕塑,首先看到暗金屬色的大天使聖米歇爾,造型便如聖米歇爾修道院頂的那座,只是不若其金光燦射,莫非這才是原作?一路上還有幾片從石板雕出的作品,數個穿著原始的男女正與大鷹鱷魚搏鬥,生動構圖與細膩表情,隨著視角轉換都有不同故事。
接下來的一些裸身男子雕像,在各自情境下扭折肢軀,展現肌肉線條。當中羅丹的「青銅時代」,一手彎舉,稍置於額上,微抬腿,似欲往前行。在輕盈動作間作出延展,結實卻不會過於壯碩。據說此作品的寫實比例,在當時被認為由真人翻模,因而大受非議,可見羅丹雕工的爐火純青。



一面緩慢愜意地踱步,我一面陷入狐疑,展場幾將逛畢,為何還未遇上同團隊伍,難道他們循別路下樓了嗎?我開始仔細傾聽耳機中的斷續話語,換了幾個地方,終於收到比較清晰的字句:「接下來,前方就是梵谷的作品。」
瞬間,我如劈雷轟頂。我居然完全忘了奧塞美術館的鎮館之寶了,若是走此一遭卻沒見著梵谷、莫內、高更等這些印象派大師的作品,應該會成為笑柄吧。我慌忙翻出導覽小冊,在一堆不熟識的名字列表中搜尋梵谷。須臾,我找到了地點,原來拱廊大廳壁後竟然還有高樓層的展廊。
順著步道,好不容易找到階梯,但不是禁止逆向通行,就是被拉上隔欄,逼得我一路焦亂地迂迴而上。終於,我登進印象派樓層,耳機通訊也恢復清晰,心裏才鬆一口氣。然而,時間已所剩不多了。
在梵谷展廳中,我首先看見「奧維教堂」的真跡。一路行繞,熟悉作品亦陸續展現,像是梵谷的數張自畫像,還有一些小鎮鄉間景物及農餘悠哉村人,也包括當時非常照顧他的嘉舍醫生。可惜有幾幅似是外借,不在展廳,沒辦法看到我很喜歡的「隆河上的星空」,這幅畫中的點點星芒,將深邃的靛藍夜空微微灼亮,襯映著河面上延伸的光影,很令人迷醉。




雖然盡量放慢腳步,但緊迫時間依舊讓我無法在畫前駐足太久。因此其實我是回國後,在歷史博物館的梵谷畫展,才真確感受到他畫中的深刻力量。不同於奧塞美術館的小幅作品,數件來自荷蘭的大型畫作展現震撼的視覺效果。其中「聖雷米療養院的花園」,鮮豔多樣的色彩,在原本平凡的牆面開綻,齊放花葉應是他那抑壓的心靈,在閉鎖環境中的無聲吶喊吧。
另一幅「絲柏樹」,枝葉濃重的油彩一筆筆堆疊,彷彿將從畫中破立而出,宛若他激烈的情感,狂放地藉由筆刷發洩,一撇一撇的鞭打,一道一道的塗抹,卻怎樣也無法訴盡。當時在館中,從早期樸拙的素描,看至最後似火焰奔騰、如水渦流轉的奔放筆觸,也彷彿走過他的一生,行過其間的起伏迭宕。
隔壁為莫內展室,很引人注目的是一系列盧昂大教堂畫作。在他筆下,教堂精雕外觀被模糊了輪廓,只與當時變幻的光影揉合成一種氛圍,隨季節、隨天時,展現陰晴喜悲。類似的還有女子系列畫,陽傘與帽簷雖掩去眉目,然絲巾裙擺在微風中隨草浪飛舞,粉嫩色彩於畫中交織成一幅浪漫春光。而繞了一圈,或許同樣也是外借,沒看到襯著垂柳拱橋的著名睡蓮,令人抱憾。



不過倒也意外瞥見雷諾瓦「煎餅磨坊的舞會」,這幅描繪巴黎蒙馬特區露天咖啡店的畫作,常在不同書本上看到,沒想到真跡收藏於此。雖然同屬印象派畫家,他的作品並不會過於隱去輪廓。擁舞男女,閒談人群,一抹抹的笑靨勾出歡欣氣氛。

再一路往外拜訪過高更、塞尚之後,還有點描派的一些繪作。光影被解構成不同顏色的拼貼組合,也有點像梵谷重疊筆觸的延伸。隨著觀畫的距離拉遠,色點幻作風景,很是特別。

跟隊伍會合後,導覽也至尾聲,不過居然還有些自由活動時間。想想一樓正中大展廊的雕塑尚未逛過,便又從門口折回。走馬看花至廊末,有四位少女背對背環繞,舉著金屬網線纏繞的球體。姿態各異的她們似是不同人種,感覺像闡釋四大洲的居民,為著地球和平攜手努力。

而一旁雕作是有名的「舞蹈」,由卡爾波精心刻出酒神祭狂歡的男女舞者。有資料說這裡所見的是原作,因置於加尼葉歌劇院門口易被損毀,故移於美術館保存,另仿作一尊在原處替代。當中少女一手高舉,一手揮持鈴鼓,其餘舞者如眾星拱月於旁圍繞,從不同角度觀之,都有各自擺弄體態。靈動身姿襯著穿插翅翼、花串,將石刻賦予生命,便似幾將躍舞起來。

上至二樓,另有羅丹的「地獄門」,刻畫但丁神曲地獄中的哀嚎痛苦人群,上方當中小人也是「沉思者」的原型。相對於最終成品的暗銅色澤,這兒似是石膏製的初模,雖沒有沉重金屬帶來的深刻衝擊,但卻顯現出更為清晰的眉目輪廓。

至此,奧塞美術館算有個無法稱之完美、但也還不錯的終幕,但劇末卻還有個轉折插曲。或許心中仍盪漾著印象派大師帶來的感動,我居然完全忘記寄放於櫃檯的隨身行李,直到上遊覽車才驚覺兩手空空。幸得領隊陪我一路氣喘吁吁奔回館內拾領,要是就這麼遺忘下去,之後麻煩可就大了。大師們於天有靈,知其感召如此深遠,應也會莞爾一笑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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