~※巴黎-羅浮宮 ※~
在行程最末一天,我們終於要去參觀羅浮宮了,之前數度在週邊轉來轉去卻未能入內一探,著實令人心癢難搔。清早,懷著興奮心情,我們同樣搭上捷運,望著飛駛而過的一站站月台,再跟著領隊於出口穿繞,就連通至博物館後期拓展的地下部分了。
這樣的拓展是有因由的,畢竟隨著皇室歷年積累、拿破崙的搜刮,羅浮宮館藏日益增加,原有展廳逐漸不敷使用,入口及動線也難以負擔海潮般湧來的遊客。因此貝聿銘在中庭構建起一座透明金字塔,將入口由此導引至地下,並將館內空間於地底擴展開來。雖然也如巴黎鐵塔招致風格不一的批評,但這些年過去,不同時代建築的搭配,卻合融一起,激盪出幻美的視覺效果。
很意外地,我們先看到了「達文西密碼」結局提及的倒金字塔,它以玻璃結構自地面切入,與地下層的小金字塔於頂尖對視。被引進的晨光幻射成七彩虹霓,勾畫出一幅迷離景象。

再往前行,就是大金字塔底下了,通過螺旋梯或長折梯,可以往上出入。抬頭探望,也可透過玻璃塔面,瞥見皇宮精緻的建物外觀。
若面對羅浮宮建築,正前方為蘇利館,左側是黎塞留館,而右側就是最受歡迎的德農館,三大鎮館之寶都收藏於此。於是想當然耳,導遊領著我們便往德農館行去。

首先我們由希臘羅馬時代雕塑看起,其一的展廳天花板是褐色石面,與雪白拱肋、柱廊相互交錯,柱頭紋飾華麗,整體佈局和展物相當匹配。延伸的窗廊也擺滿各式主題,除了人像,也有棺木、座椅。一尊以鬥士為題的裸身男子很引人注目,他跨馬步,身形前傾,一手擺後,另一臂往前高舉,若原本還有其他武器配備,或許是盾擋之時正欲揮劍的態勢?



之後還有殘碎的馬賽克拼貼畫,部份也像龐貝時代的牆面彩飾。當然由於這兒原本就是皇宮,不時抬頭都可觀得天花板金框纏繞的大幅彩繪,在複雜度與創意上都能與凡爾賽宮相比擬。但因週遭展品眾多,大夥也無暇仰首對其細細品味了。



此區末就是鎮館之寶中的「米羅的維納斯」,這座雕像於愛琴海的米羅島被發現,她並非規矩端站著,而是一膝微屈,傾扭肢軀,從斜望視角、帶動肩胸,至皺摺裙擺,形成流動曲線。秀麗面容與光滑肌膚,襯上稍稍豐腴的身形,不知勾起多少藝術家的讚嘆與觀賞者的傾慕。一旁還附了些將斷失雙臂還原的揣想圖,但似乎都不甚搭調,反而抹去原本清雅聖潔的形象。



原路走回再折一些彎,有宙斯神殿的縮小模型,不知指的是不是我在雅典曾看過的遺址,當時只見幾個殘柱,很難想像原本規模。仔細觀察這個模型,典型的希臘式神殿門面,由三層柱廊環繞最中的長方形祭廳,然宙斯高大的神像填滿整個牆末空間,感覺有點侷促,如此設計是否要體現晉見神明的威嚴震撼呢?

而與羅馬人淵源很深的伊特魯斯坎人文物也在此展出,比較有名的是夫妻合葬棺,棺蓋設計成躺椅,丈夫摟著妻子笑瞇瞇地一同斜倚其上,展現兩人恩愛,至死不渝。但比較困惑的一點是,不同時期去世的兩人,在舉行儀式時,還得再次開棺嗎?

離開這區,我們進入一座寬廣挑高的樓梯間,遠遠地就望見對稱的梯心轉折處,立著一個氣派的古老雕作,那便是此地第二鎮館之寶-「勝利女神像」。這作品於愛琴海北部薩莫特拉斯島發現,據考察為羅德斯島人慶祝海戰勝利之作。它原是立於船首,而此處也將其置放在石製小舟上。雖然失去了頭部及雙臂,但它微跨一步似欲擁抱大海,被浪花濡溼的衣衫將身型顯透得曼妙,而往後開展的翅翼、翻飛的裙袍,迎風揚舞,展現破浪而行、巾幗不讓鬚眉的浩然氣勢。


接著我們由此上二樓,參觀路易十四規劃的阿波羅畫廊。纏繞花葉的黑色金屬籬門內,是金碧輝煌的空間,雖沒有凡爾賽鏡廳那樣藉由鏡面反射的輝亮,但從天花板至牆面都是極其精緻的刻繪雕琢。空中為一幅幅巾袍飄然的神衹,在雲霧霞光間飛舞,於明暗交織中描繪出連串故事。近牆側則交替著不同月份的農忙圖繪,及以星座為主題的交纏男子。框繞金邊也綴上雪白石刻的仙女,她們神情悠閒,或手持花串面具,或倚靠著吹奏琴笛。



視線若延伸至牆面,一側可透過整列窗戶眺望塞納河岸,另一側則以勾繞金邊的假門呼應。而其間柱面鑲上包括路易十四的皇室肖像畫,筆觸相當細膩。長廊中展品也是精巧璀璨的皇冠、珠寶飾品及傢俱。大夥瞪大眼睛,在畫廊裡再三穿遊,都不忍離去。


之後我們再反折回勝利女神的梯廳,往義大利繪畫展廊一觀。最先看到的是文藝復興時代初期的聖像畫,如同去年於烏菲茲美術館遊覽所見,從展序也可觀察到畫面的佈局,隨時代演進,由平面漸漸立體起來,景深有了層次,人物的神情動作也更為自然。

繼續往前走,我們來到「達文西密碼」開場時,館長逃命的場景。這條長廊展示的多為文藝復興大師作品,很快地我就望見達文西的「巖窟中的聖母」。據說陰暗巖窟象徵蘊育萬物生長的子宮,光線從後方穴口背景,藉由中央聖母淡淡透亮開來。在右方是大天使加百列,他正微笑地指著左邊施洗者聖約翰,而聖約翰則合掌拜向聖母腳邊的耶穌,然後是小耶穌抬首指著母親。互相連通對應的視覺導向與構圖,讓定格畫面多了動態的流洩。
不過這一版的許多元素卻過不了教會審批,一些似有暗指的圖像也讓小說大書特書,像是聖母的手掌如鷹爪,正虛抓由加百列手指割落的隱形頭顱。而究竟達文西想表達什麼呢?我想天才腦袋裡應是我們無法參透的世界吧。倒是後來他真交出了第二版,線條用色柔和許多,也加添了光環、錫杖,迎合教會口味,算是此畫背後滿有意思的一段故事。

接續還有他的「聖母與聖安妮」,描繪耶穌家庭祥樂之趣,以及拉斐爾的一些作品。一路這麼看去,再轉個彎,望見前方人潮洶湧推擠,就可猜出那兒在展出什麼了。

當我奮力地鑽入,墊起腳尖,果然一抹神秘微笑於遠方顯現。特意於廳堂中心立起的展牆、重重護欄、防彈玻璃,可見這最後一項鎮館之寶的重要。為了能近距離與「蒙娜麗莎的微笑」相對,我不斷地與人牆搏鬥,花了好一陣功夫,才終於看清她的面容。
遠方山脈似被雲霧繚繞而顯得朦朧,隨著流水蜿蜒,襯起坐於窗口的女士。畫中這位雙手交疊、披著黑紗的主角究竟是誰,一直眾說紛紜,但容姿端麗的她雖非極度美艷,溫婉笑靨卻深刻地望入人心,融化人們靈魂最深處的鬱結。無論行到哪,都能接觸到她真切的眼神,彷彿在對視那瞬間,所有喜悲都被明瞭。
前一陣子,國內展覽有以儀器分析後的還原圖,除去陳年髒污、變質油彩後,定出明亮原色的形貌。然儘管天藍的山水清澈了畫面,我還是比較喜歡原本帶點歲月暗沉、昏黃的色調。就像黑夜的一點繁星,淡淡的,但望著望著就讓人心境平寧,回以一抹微笑。

看了好久,我才不捨地從人群退出,開始迴望四周,而當中一巨幅作品,也強烈地佔據人們視野。這是「迦納的婚禮」,敘述耶穌與弟子們途經別人婚禮,在盛情邀請下進入,卻發現酒已飲完,於是耶穌施展神蹟,化水為酒。畫面主體似是個露台,背後有漆白欄杆與高聳塔柱,而繪者在這麼大幅的空間中,細緻地描繪出眾多賓客持杯詫異的神情舉止,加上後方洗切的大廚,前方的樂手與侍者,這份工夫與洗練筆觸,著實讓人嘆為觀止。

往前穿出,是個挑高空間,天花板上有細膩壁畫,而左右兩側的展作都屬於法國繪品。這兒,我們又遇見了「拿破崙替約瑟芬加冕」,此處光線明亮,於是我再度細細凝望。不太能辨別它與凡爾賽宮的孿生兄弟作有何不同,只能佩服大衛的功力非凡,能刻出同樣兩幅如此費神的傑作。



附近還有些他的其餘作品,特殊之處是,他喜歡用全身赤裸的戰士為主題。像「薩賓婦女的調停」,敘述羅馬人搶奪薩賓婦女為其繁衍後代,薩賓人在養精蓄銳後發動戰事,前來討回親人。中央的少婦因此陷入兩難,一邊是自己父兄,一邊是自己丈夫。在此調停當口,可以望見其餘仆跌於地的村婦與嬰孩,也可觀得兩方戰士除了頭盔披風,都未著任何衣物。如此不畏流言蜚語,也算是他藝術家的傲然風骨吧。

其它畫家的繪品也不乏非凡之作。像「梅杜莎之筏」為傑利柯根據1816年梅杜莎號軍艦失事事件,所創作出的海上落難景畫。驚濤駭浪中的單薄竹筏,橫七豎八倒躺著不少軟垂屍身,殘存一口氣的少數人們,瞥見後方光影間的帆點,正吶喊呼救著。雖是背身的視角,卻依然讓人感受到求生的欲望與張力。

德拉克洛瓦的「領導群眾的自由女神」則是曾在歷史課本出現的畫作,當年不懂事的我,很喜歡把課本人像擅自加工,大師若見,應該會氣暈吧。這幅畫敘述七月革命巴黎市民推翻波旁王朝的情景,當中女士袒胸高舉藍白紅旗幟,少年時的我們都把她與維納斯搞混一起,至於維納斯為何與穿著近代的人群站立一起,就不是我們深究的話題了。現在細觀,民眾們義憤填膺踩著戰死同袍前進,背後硝煙四布,的確很有戰時悽愴的氛圍,讓人心情也不禁澎湃起來。

從這邊下樓,再穿過義大利雕塑區,就接回最初進來的地方。在此可以看到難得的米開朗基羅作品「垂死的奴隸」。裸身的他一手支頭,一手撫胸,額首微微上揚,閉上的雙眼似已作好心理準備,面對自己命運。仔細觀察,他的身材肌理勻稱,姿態扭折卻不做作,但不知是光線,還是我心靈感受的問題,總覺得那神情安詳中帶著享受,與一些文獻上描述的痛苦相去甚遠,究竟真相為何,真希望大師能託夢告訴我。


至此導遊領了一圈,所謂的精華之旅也告一段落,本以為還有自由活動時間,怎料就被引了出去,說要帶我們去館外拍照。也罷,反正宮殿外觀也是遊覽重點。
於是我們從金字塔門登出至室外空間。放眼望去,廣場當中被切割成幾個三角形水池,圍繞著金字塔,噴湧泉柱正巧點綴著週遭的藍灰瓦古典建築。三個館區構成的ㄇ字型雪白宮殿,近距離觀看,更顯得其雕工精緻。長龍般的拱窗廊頂置放著一個個人像,而所有的門樓與角樓更以複雜的雕刻堆砌,疊層的雙壁柱延伸至樓頂化作姿態曼妙的少女,輕巧地支撐華美的三角門楣。門楣則以極富層次的交錯男女,構成隱含喻意的組合圖像。對稱呼應的樓閣有相仿設計,卻也變幻出各自巧妙。




一路往外行去,經過倒金字塔所在的圓環,便到了騎兵凱旋門。此處與凱旋門、拉德方斯的新凱旋門連通成一直線,是拿破崙為了慶祝擊敗奧地利所構建的紀念門。雪白拱門上綴以玫瑰色壁柱,並嵌上赭紅紋的橫飾帶,使其多了些繽紛色彩。牆面的各式框格間,理所當然刻滿拿破崙的英雄事蹟。門頂則由鍍金女神簇擁駕著戰車的拿破崙,四匹青銅戰馬拖曳的戰車掠奪自威尼斯聖馬可教堂,但歸還後的複製品依舊不減其色,將整道門扉點出英雄歸來的意氣風發。



由此回望羅浮宮,金字塔有如鑲於其間的璀璨晶鑽,在陽光與噴泉輝映下,熠熠生輝。若於夜晚靜靜端望,廣場該會披上一巾柔媚薄紗,如星芒般柔亮地眨著眼吧。
午餐時間,我們回到羅浮宮地下街自由覓食,問清楚手上的是一日票,當天可隨意進出,我便趕緊點了餐點,一面狼吞虎嚥,一面讀著展館簡介,規劃還能進去多看些什麼。半個小時的空餘,其實可走的地方不多,想了想只能先暫定黎塞留館的美索不達米亞文明區,然後是樓上的拿破崙三世套間。
胡亂吃完,我快步回到館內,辨著方位指示,左轉登上黎塞留館。它的中庭其實也是寬闊挑高的雕刻展廊,從地下層到二樓,高高低低分佈著雪白俊偉的石雕,尤其一些以騰越駿馬為主題的作品,鬃飛蹄揚,活靈活現。不過我也無暇分心,專注尋找漢摩拉比法典位於何方。
沿路有著亞述文明的大片牆面雕飾,據說是從古皇宮遺跡整面拆來,有一般的人像,也有人頭牛身帶著翅翼的雕物。他們高冠濃鬍的形象,相當具有特色。其間也展示了雕刻立柱,柱頂不以花葉,而用雄壯牛頭呈現厚重霸氣。西亞文明給多數人的印象都似隔層面紗,只知其名,不像埃及的長年渲染。因此蘇美、亞述、巴比倫、波斯這方面的文物,對我而言格外富有神秘氣息。望著這些數人高的豪邁宮廷城牆裝飾,更激起對其原本形貌的無邊想像。



在這被浮雕牆隔得跟迷宮一樣的展廊繞了許久,其間還不時失了方位,拿著圖比對半天,好不容易終於找到原先預定的目的地-「漢摩拉比法典」。漢摩拉比是一位將巴比倫帝國擴展至整個兩河流域的君王,在位期間公佈了此座石刻法典。類圓柱形的玄武石正面上方刻著兩個人,象徵太陽神將法典授予漢摩拉比,其餘部分則是細細碎碎的楔形文字刻紋。雖然法條內包括以牙還牙的暴力思想,但卻是對後世有深遠影響的著作。儘管看不懂上面刻了啥,不過能見到這名垂千古的歷史文物,也讓我饒富興味地盯瞧許久。


不過這樣在迷宮轉了一圈,卻也花掉超過一半的時間,讓我猶豫是否還能往上參觀拿破崙三世套間。想了想還是算了,簡介小圖上這些他用來接待賓客的房間雖然華麗,但或許跟凡爾賽宮比也是大同小異,索性在回程的路上繞一下蘇利館,這樣至少三區都踩過,也能看看我很喜歡的埃及文物。
拿定了主意,就往那兒穿去。不過一路瞥見的,大都是很細碎的展品,需要貼近仔細玩味,像我這樣快速晃過,也真沒法感受些什麼。間或有些展廳會擺設較為壯觀的立柱或法老雕像,但都沒有印象裡,在開羅博物館望見滿坑滿谷大型石像那樣的震撼,更遑論精緻輝燦的圖坦卡門展室了。

因此回家翻到拿破崙三世套間的一些照片資料時,有點後悔當時的決定,畢竟照片裡的廳間,又一次把奢華的層級往上堆砌。像是宴客廳吊垂成列水晶燈,與長餐桌上的精雕燭台對應,珠光如開綻瓣葉,炫亮了週遭以金框鑲嵌的壁畫。有的房間在牆上繪上藤架,搭配少女列柱、飛揚紅巾、昂首彩雀,將視野拉遠至迷濛山景。而沙龍廳雖也以纏繞金框,從壁爐鏡座爬漫向天頂畫,卻用紅紋簾幕、座椅,團繞著中央碧綠枝叢,賦予另一種適合輕鬆閒談的暖色氣息。
不過人生的抉擇就是這麼一回事,說不定當時我選擇拿破崙三世套間,又會後悔沒去看埃及文物吧。
話說回來,蘇利館的展廊也不好走,地圖上雖然一路直通,但其實是被本來宮殿的房間不停切分,有時要稍繞個彎,有時則要鑽到夾層梯間再穿回,集合時間就快到了,卻總像是一直走到死胡同,令人心急。
好不容易轉完一樓的埃及展區,奔至地下層又陷入古羅浮城牆遺址的迷陣。這座宮殿最早是個防禦城堡,但在不斷的改建下,地面上已無法窺得它原始的面貌,只在地下還有部份殘留的柱礎地基。陰暗光線裡,繞著古老的圓直牆面行走,其實應該很有時光倒流的感覺,不過趕路的我也無暇多想了。


循著參觀路線行繞,終於我穿出館區,準時跟大家會合,心裡也鬆口氣。雖然有著小小的驚險與遺憾,但回想剛剛行過的文物,內心卻是無限的充實與滿足。如此廣大浩瀚的展館,似長河般串起不同時代的文化,我們走這麼一遭卻也只能是個過客,匆匆一瞥,激起短暫的火花交盪。希望還能再有機會,與那些緣鏗一面的藝術品靜心對望,聽其訴說屬於它自己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