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給我?在大腦還沒分析完這句話之前,眼睛已經更直接地先接收到畫面,景介被撩起的T Shirt下,腹肌塊理分明,很令人頓時屏息。畢竟在京都雖同睡一房,我也頂多見過他被緊身背心繃出的胸膛鼓實,原來腰腹間的風景同樣精彩啊。
「幹什麼。」景介用力打掉了恭介的手。
「送禮啊。」
「要送送你自己,不要把我扯進來。」
「只送已經開封過的多失禮,當然要加一些新鮮好料,多點未知跟神秘,你說對不對,光哥?」恭介對我眨眨眼。
「是啊是啊。」我用力點著頭。
「你看壽星都這樣講了,壽星最大。而且..」恭介把視線轉回至他哥,眼色狡黠:「是你自己說只負責蛋糕其他隨便我的。」
這些話似乎讓景介一時找不到地方反駁,於是恭介又將景介的T Shirt下擺緩緩撩起。「等等,這樣好怪,為什麼只有我….」景介按住自己衣服。
「不然我陪你啊。」我把上衣脫去,笑了起來,反正我早就被他們兩兄弟看光,根本沒差。
見我如此爽快,恭介也抓住機會打蛇隨棍上,把自己襯衫釦子全解開:「看,現在不合群的是你。」他手一撥,半敞了裡頭若隱若現的風情,登時令景介的顏臉一僵。
「好啦好啦,我脫就是了。」他在低聲咕噥中將衣擺往上拉,不太情願的慢動作反倒有種誘人的醞釀氛圍,然後我看見他飽滿的胸肌漸漸展顯了全貌,襯上沒有贅肉的腰間,身材的精實根本跟恭介難分軒輊,若真要分,或許是比較常窩在室內,膚色沒像暑假一直往戶外跑的恭介那麼古銅,但仍是很健康的小麥色。
「客人,這是我們最新型號的忠犬管家。」恭介把皮帶抽了出來,圈繞在景介脖間,笑著望向我:「由於您是老客戶,還附送舊型號喔。」他邊說邊解開自己褲扣、拉下一點拉鍊,讓裡頭內褲敞露了些許,沒看錯的話,亮藍布料間某物的頭形相當明顯,我頓時傻了,現在是怎樣,擬真管家機器人的展示大會?
正當我的意念穿透螢幕想把拉鍊整個扯開時,恭介已將手挪到景介胸前,輕輕撫玩:「第二代產品不但配備了溫暖超有安全感的胸膛,也完全展現本公司最自傲的雕刻工藝,您看這精美的六塊肌與人魚線。」他把手往下劃弄,搞得景介腹部反射一縮,臉頰也因此窘迫羞紅起來。
「當然您一定很好奇最重要的功能性,這個嘛,您絕對不會失望。」恭介微微扯著景介的褲腰,曖昧跟我挑了眼:「還是,客人您想親自開箱體驗?」
「喂..」景介摻了句日文罵聲,像在護持貞操般,按住褲子掙扎著。這樣的畫面好反差,一向淡定的景介竟也有手足無措的一面,讓人很想繼續看下去,可是混了惡意的欲望才剛淹漲,我卻對上了景介投來的求助眼神。
「好啦好啦,舊款的很讚,新型的也很令人期待,都收了。」我努力扼住對開箱實況直播的期待。
雖說我一句話解了景介的圍,讓產品展示大會提早收攤,依舊止不了恭介的玩興,他就算是以秋風掃落葉之勢解決著桌上蛋糕,也沒忘記逗弄他哥,順手便將滴落的餡醬抹去景介袒露的胸口,然後往前一推,笑著要我幫忙舔掉。接下去的戲碼就如此變調為追逐大賽,「不要弄我衣服,這件很貴。」恭介一邊閃著景介的回擊,一邊甩去身上襯衫,但大腿卡著半褪的西裝褲想當然動作沒那麼靈便。於是沒多久我就看到景介把他弟撲倒在沙發,騎著壓制著,將手上的蛋糕殘餘塗了恭介滿胸。
唔,這畫面也太精彩,裸著上身的雙胞兄弟互相騎壓著,根本禁忌之戀的前奏,下個鏡頭便要是一方放棄抵抗,一方從霸道轉為溫柔地貼吻上去了嗎?
然現實很快就把螢幕裡的夢幻泡泡戳破了,恭介儘管在叫嚷中夾了幾聲嬌喘,景介卻沒什麼跟他演對角戲的興致,冷冷瞪了恭介一眼便起身說要去洗澡,接著就是恭介急追過去:「不行,我被你抹那麼多,我要先洗。」留下我面對空無一人的房間跟杯盤狼藉的桌面。
「Hello?有人在嗎?有人會回來嗎?」我愣愣呆坐了許久,最後只能認清事實,訥訥切掉了視訊。
倒在床鋪上,我的腦袋有些混亂,蛋糕、許願、喝酒的片段全雜在一起,然後漸漸被送禮的胡鬧畫面替去,什麼忠犬管家啦,恭介這傢伙也太無厘頭。我不由自主想著畫面中的兄弟倆,衣衫不整的恭介環著景介,眼神魅惑挑逗,解開的褲扣根本誘人拉開拉鍊往裡探索,我疊合著京都那幾晚的激情,對他的想望與慾念跟著浮透上來。如果剛剛我沒制止的話,事情又會如何發展呢?恭介會不會就輕嚙上景介耳輪,微吐著氣?還是索性褪去西裝褲,用胯間的飽滿在他哥身上磨蹭?那景介會不會便真的被挑亂了理智,於是短褲在半推半就間卸去,袒露了一直被藏隱的神秘?
我開始放任想像無邊發散,讓雙胞兄弟於我的世界裡以吻在彼此身上探索,吸吐對方挺立的驕傲,他們交纏的臂腿牽動我體內澎湃的慾流,昂揚的傢伙極度硬漲,我抓撫著、抽動著,分不清手裡物事到底是自己的,還是兄弟中哪個人的。相似的聲線在我耳邊雜錯喘息,漸急漸烈,而我便這樣在異國的夜晚,以狂肆的噴發慶祝自己又老去一歲。
翌日,腦袋仍是初醒呆滯狀態的我下樓走往餐廳,才跟櫃檯人員對了眼便被他叫住:「先生,抱歉昨晚有你的快遞忘記交給你。」我疑惑地接過厚紙袋看了一下,寄件人是景介,他曾跟我問過旅館地址、收理狀況,沒想到真寄了東西來。
咦?昨天?難道是特別為生日送的?我好奇地坐下撕去封口,袋內有個長方硬殼,殼中裝了以素雅和紙包裝的物事,而當層層拆解開來後,裡頭的東西讓我愣住了,那是一疊手繪畫作,主題顯明為京都。
彷若記述著數月前的旅程,第一張描繪了「清水寺」,樸褐簷殿攜著舞台架高於谷地,有散點櫻花如雪浪環擁。「知恩院」的觀音池後,則是我很熟悉的「高台寺」方丈內院,當時景介為了揣摩筆觸在那耗了許久,而我手裡這張不但以水彩復現原先的寫意,又添了不少細節。
我一張張往下翻去,從沙浪旁的銀閣走入櫻枝搭垂的長路,看三門後枯山水刷出的哲理,也端詳循鐵道穿進的池光閣影。這些景畫略去了雜沓遊人,偏又於邊角留了個身跡。會是他眼裡的我嗎?我在怔怔思索中,任蟠踞山間的長龍鳥居帶我續行,但手上畫作竟色調一轉,陰陰鬱鬱勾出微雨中的神社。這好令人意外,這天他明明沒跟著來啊。我疑惑望著之後的金閣輝亮、水岸鳳凰展翼,難道是參照了恭介的照片與過程轉述?
旅途在奈良小鹿的簇擁間轉上石燈階路,讓雪白、金綠的天守閣交替了日夜,然後於池鏡映落五重塔前的傲立枝垂櫻,而劃下休止的是張素簡小卡:「光哥,生日快樂。京都遊記寫得如何?很喜歡你的文字,還有對景物的觀察和感觸,不要再沒自信了。記得你說過會把遊記隨照片印出來,弄成像本書一樣,不嫌棄的話,這次就加上我的畫吧。」
我盯著他的字句,心頭百感交集,他曾提過暑假有閒會塗塗抹抹,沒想到竟是在琢磨這些畫。到底該用上多少時間及毅力,才能完成整個系列呢?以景介的高標準要求,應又是在作廢重繪的輪迴中兜轉許久吧。我回頭再次翻看,循著他在勾描與揮灑間的筆觸轉換。他留了不少讓人遙想的餘裕,隱隱地還能感覺到情緒藏埋其中,有些匿於寺塔古陳,欲語還休的,又有些萌著初春的悸動,讓櫻朵淡雅的色調多了份水嫩透亮。
景介啊景介,我到底該拿你怎麼辦?該如何才能回應你的這份用心?
我坐在旅館大廳發愣許久,手上幾幅畫翻了又翻,始終理不出什麼頭緒。算了,再怎樣也得先道個謝吧,我拿起手機對景介按出了通話。
「早安。」耳邊傳來很舒緩的語調。
「早,是要跟你說收到畫了,櫃台剛剛才拿給我。」
「那就好,昨晚沒聽你講,還以為寄丟了。」
「怎麼可以寄丟,這麼棒的作品,每一幅我都想裱框掛起來。」只拿來配我的遊記根本浪費。
「浮誇….」
「哪會,你畫裡的古寺有種濛濛渺渺的意境,櫻花的用色也很棒,望著望著記憶都回來了。而且….」說到這,我不禁口舌一滯。
「而且?」
「想到是你畫的就很感動啊,應該是我這輩子收過最棒的禮物吧。」我深吸一口氣,把心底的話逼出來。
「是喔。」景介語尾揚起了顯明的笑意。
「不過你也太沉得住氣,我昨晚一個字都沒提,你不但沒問,居然連一點焦慮、擔憂都看不出來。」我檢視著許願後的閒聊飲酒片段。
「有吧,只是後來搞成那樣,哪可能還有什麼多的情緒。」
「你是說恭介的男體進貢秀喔?」我腦袋裡又冒出兩兄弟半裸上身的交纏畫面。
「是啊,被你們牽著走真是失策。」景介的聲音頓時沈落。
「講成這樣,明明我比較慘,蛋糕沒吃到、什麼二代新型管家也只能看不能摸,還開箱勒,根本整人大會。」我忍不住抱怨著,但還沒嘀咕完景介已一句話插了進來:「所以你想開?」
唔,我到底在幹嘛,這不是挖坑給自己跳嗎?能說我不小心在幻想裡把他也順便剝光了?然話說回來,面對相似度八九成的兩個身體,只要是生理正常的男人,都不可能被其中一個吸引對另一個無感吧。
「開開眼界也不錯啊,好身材大家都愛,哈哈。」努力轉掉這逼死人的話題後,在異國派駐的日子持續運行。而有了景介畫作的加持,書寫遊記順了許多,有時文字在摹描中鑽進了死胡同,端詳他畫裡的揮抹,總能幫我找到靈感起死回生。不過旅途中有太多零散的景物,又怎是幾幅畫便能包納。
曾試著求助於恭介,可是每當我走進記憶的黑洞,經常也能在那裡遇到他。「就一片櫻花啊,旁邊幾棟屋子。」「堂的名字?單簷還雙簷?光哥,你這是在為難我吧….」「說我未老先衰,眼睛要處理的事那麼多,跟旁邊的人鬥嘴聊天也是旅行的樂趣好不好。」
就這樣徒勞無功幾次後,我發覺景介真的是老人痴呆的救星,那些被相機遺漏的、或是無法觸及的,都在他的敘述中重新建構起來,像個側拍紀錄者一樣,將旅途的瑣事一點一點補上遺佚的片段。甚至那幾日沒一同參與的,多半也能在一段時間後迸出答案。「這地方很多日本人去過啊,網路找一找就有資料了。」他淡淡說著,彷彿只用上千分之一的功力。
本以為日子便會在工作寫作的交替間直至深秋,誰知才過了近月,一個消息卻突然傳來,說由於客戶生產規劃改變,我這人質扣抵的身份被提早解放了,於是我在不可置信中,收拾了行李,坐上回台灣的飛機。
「應該是表現太差所以他們找理由把你踢回去。」
「你才學分當光光,大學唸不完啦。」恭介的毒舌至今還沒被誰剪去真是人間不可思議,攻防之際,手機上的日期把一件事串了進來,「欸,接下來的週末是我們遊行的日子耶,要來嗎?」我滿懷期待問著。
「怎麼可能,現在才跟我說,已經排了別的事囉。」句後的貼圖攤著手,一臉莫可奈何。
可惡,真的覺得老天特別愛玩我,遇上東京遊行就把我扔去出差,現在看似賞了相見的機會,又故意拖到最後一刻才讓我知道,害我措手不及,與恭介緣慳一面。
「出發了嗎?」遊行當日的下午,景介在群組發了訊息。
「沒啊,你們又不來,一個人有什麼意思。」我倒在床上懶懶點著字。
「老骨頭不去曬一下是要等發霉?快去,記得穿少一點。」恭介插嘴完又順帶附了張裸男照。
怎樣,都說老骨頭了,還要我露給人嫌嗎….然心裡儘管嘀咕,掙扎完還是打理了一下乖乖出門,免得真的被他說中,把自己悶到凋萎。
出了捷運,我慢慢由二二八公園穿進,水池、亭樓、棚架,往年的記憶也襯著這樣的背景浮透清晰,自從跟前任分手後就很少參與此類活動,免得觸景傷情,誰知命運又牽著我走了進來。唉,往事已矣,再追想也無用,抹去了腦中笑顏燦爛的身影,我一路走到了凱道廣場,遊行的人眾應已出發了大半,不過城門周邊依舊雜聚了衣著鮮亮的男孩男人們,神色飛揚的行走模樣,大方展示的健實身材,便像是小說「孽子」裡所說的青春鳥,而我已過了屬於我的時代。
「如何,人很多嗎?」恭介透過對話框問著。
我點開視訊,將鏡頭切向前方五顏六色的隊列與標語。
「好像比我們那邊熱鬧耶。」人潮的聚集帶來訊號的干擾,讓他的聲音斷斷續續,但這樣拿著手機轉播畫面隨隊伍步進,倒也像是他跨越了汪洋,來到我的島嶼與我同行。
然脆弱的訊號連結終究還是斷去,網路的文字傳遞也再無消息。我嘆了一聲,低頭點開手機相簿,打算把桌面換上恭介,換種形式繼續我們的前行之旅。翻著翻著,京都最後的一張照片轉了出來,是「東寺」裡恭介將我跟景介搭擁一起的畫面。我盯著景介的臉,不曉得低調的他若來了台灣,會不會便也放開胸懷,與我們一同行走。
「多拍一些相片給我吧。」端詳之際,景介的訊息跳了出來,彷彿冥冥之中有什麼力量劃開雜訊的屏障,讓我們思緒串上,於是我笑了笑,把桌面換成三人靠擁的親暱。
十月終尾的天氣無定,陰陰的雲層聚散著,偶爾在飄移間洩落些光耀,偶爾帶來細雨讓人不禁皺眉抬望。以某種角度來看,便像是我們這類人棲息的世界,為愛歡笑,也因歧視與壓迫而落淚。順繁華大街走了一圈回來,我隨人群於廣場中盤腿歇坐,身旁手機螢幕微亮著,有兄弟倆和我的笑顏。不遠處一面旗幟飛揚,以鮮艷大字吶喊著婚姻平權。
婚姻啊,我望著這兩字怔想起來,想著它在我胸口烙下的傷痕,也想著一趟櫻花行為我帶來的牽絆。我的未來真還有幸走上那樣的場合,被祝福所圍繞嗎?
暮色一點一點掩去天際的微橙,而時序便這麼隨著漸起的寒風,走入了深秋。